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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 南梁曲江穆侯柳惔 从汉中到建康畏妻侯爷的开国传奇(第2页)

这个类比可不得了。把柳惔比作刘琨,是对他当年“举汉中以应”之功的最高定性。意思很明白就像刘琨在西晋末年孤守并州、成为汉人抵抗胡人的西北屏障一样,柳惔在齐末乱世中坚守汉中、举州响应,也是我萧衍的西部屏障。一个是“西北屏障”,一个是“西部屏障”,这评价可谓高到天上去了。

宴会结束,武帝诗兴大,即席赋诗一赠给柳惔。全诗我们已经看不到了,但最核心的两句流传了下来,被郑重其事地写进了《南史》“尔实冠群后,惟余实念功。”

这两句诗,简直是皇帝写给臣子的“终极情书”。“尔实冠群后”——你在群臣之中,是当之无愧的冠;“惟余实念功”——只有我,真正懂得并且感念你的功绩。这比任何物质赏赐、任何加官进爵都要珍贵。这是精神层面的最高褒奖,是一种“我的心思只有你懂”的君臣默契。放眼整个梁朝开国,能让武帝亲自写诗、用“冠群后”三个字来评价的功臣,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还有一次,武帝在朝堂上问柳惔一个敏感问题“徐元瑜在岭南违抗命令,但《周书》说‘罪不相及’,我已经赦免了他的儿子们,你觉得怎么样?”这是在考验柳惔的政治判断力。柳惔对答如流“罚不及嗣,赏延于世。如今在圣明的朝廷里,又见到了这种古风。”意思是惩罚不波及后代,赏赐则延续到子孙,这是上古圣王的做法,如今陛下您做到了。当时的人们都称赞柳惔“知言”——话说得既得体又有见识。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柳惔在梁武帝心目中的地位,已经一目了然。

第五幕宰相生涯与洛口之败——不是我的锅我不背

天监三年,也就是公元5o4年正月,柳惔升任尚书右仆射。关于这个官职,《南史》说是“左仆射”,《梁书》说是“右仆射”,我们以《梁书》本传为准。不管左右,尚书仆射都是尚书台的副长官,是当时朝廷文臣中最高的实职之一,与尚书令、另一位仆射并称“八座”之。这就意味着,柳惔正式进入了梁朝中枢决策层的核心,成为名副其实的宰相之一。

如果和卷十五、卷十六的同僚们对比一下,柳惔这个宰相的位置更有意思。谢朏,那位“处士归梁”的招牌人物,官至侍中、司徒、尚书令,听着位极人臣,但实际上是“不省职事”的——只拿俸禄不管事,纯荣誉性质。王亮也当过尚书令,后来因为得罪武帝被废为庶人。张稷当过尚书左仆射,后来外放被杀。王莹也当过尚书令。唯独柳惔的尚书仆射,是真正坐堂理事、参与中枢决策的“实务型”宰相。他不是摆设,不是花瓶,他是真的在处理国家大政。

天监四年,也就是公元5o5年十月,梁朝动了开国以来第一次大规模北伐。武帝任命自己的弟弟、扬州刺史、临川王萧宏为都督北讨诸军事,也就是北伐军总司令,柳惔以尚书右仆射的身份出任副帅。

这是柳惔一生中唯一一次参与大规模军事行动。梁军浩浩荡荡北上,进驻洛口——也就是今天安徽怀远一带。到天监五年下半年,前锋已经攻克了北魏的梁城,形势一片大好,将领们都摩拳擦掌想要乘胜深入敌境。

然而,历史在这里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天监五年九月的一天夜里,洛口突然遭遇暴风雨。风声雨声雷电声,天昏地暗。这本是大自然再正常不过的现象,但主帅萧宏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以为是北魏大军趁夜偷袭。这位王爷“畏懦”——既害怕又懦弱——《南史》用的是这两个字。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情抛下大军,自己一个人骑着马连夜逃跑了。

主帅跑了!消息一传开,十几万大军群龙无,顿时乱成一锅粥,四散奔逃,自相践踏,损失极其惨重。这就是历史上着名的“洛口之败”。

柳惔作为副帅,面对这样一个“一人逃跑、全军覆没”的局面,你就是诸葛孔明再世也拉不回来啊!你能怎么办?追上去揪住萧宏的领子说“王爷别跑”?还是自己硬着头皮指挥一群已经知道主帅跑了的溃兵?都不可能。

好在武帝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事的责任完全在弟弟萧宏身上,怪不到柳惔头上。大军灰溜溜地撤回之后,柳惔回到朝中,“复为仆射”——继续当他的尚书仆射,啥事没有。武帝对他的信任,并没有因为这次失败的北伐而减少半分。这件事也说明了柳惔在武帝心中的分量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实务型”重臣,不会因为替别人背锅就被轻易抛弃。

第六幕硬核反转——当“北伐副帅”遇上“畏妻”人设

讲完了柳惔波澜壮阔的政治军事生涯,我们该聊聊他的私生活了。而正是这部分内容,让柳惔这个人在史书上变得无比鲜活、无比可爱。

《南史》卷三十八,在严肃地记载完柳惔的官职、功绩、封赏之后,突然笔锋一转,补了一段让人忍俊不禁的家宅秘闻。这段文字,堪称整部《南史》里最有人情味、最有烟火气的细节之一。

史书先给柳惔的性格定了个基调“惔度量宽博,家人未尝见其喜愠。”意思是这人心胸特别宽广,有容人之量,家里上上下下的人,从来没见过他脸上露出大喜大怒的表情。这就是典型的南朝名士风度——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永远是一副温润如玉、从容不迫的样子。

然而,接下来,画风突变。“甚重其妇,颇成畏惮。”他非常敬重自己的夫人,敬重到什么程度呢?敬重到颇有一些“畏惧”的成分在里面了。“畏惮”这两个字用得非常妙,它不是单纯的害怕,而是一种混合着敬重、爱护和一点点无可奈何的复杂情感。

史书接着举例说明。柳惔是个狂热的音乐烧友——这一点我们前面说过,他“尤晓音律”,是专业人士。他还养了一支家庭女伎乐队。南朝门阀贵族蓄养家伎是非常普遍的现象,谢安、王导这些顶级名士都养。柳惔家的这支乐队,史书上形容为“精丽”——不仅技艺精湛,而且容貌美丽。

问题就出在这“精丽”二字上。因为夫人在,柳惔“略不敢视”——连正眼都不敢瞧一下。各位可以脑补一下这个画面柳府里,一群美若天仙的女伎在排练,音乐声悠扬动听,而主人柳惔目不斜视地从旁边走过,脸色平静如常,仿佛那是一堆木头桩子。这定力,这“度量宽博”,原来都是在家被练出来的!

但这音乐总不能不听吧?柳惔自己想看女伎表演,又不敢直接跟夫人开口,怎么办?他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找外援。他的好朋友张稷,就是那位执行“斩行动”杀了东昏侯的张稷,也是当朝尚书仆射,两人关系非常亲密,用史书的话说是“狎密”。更关键的是,张稷这人特别讨柳夫人的喜欢和敬重。

于是,张稷就成了柳惔的“救命稻草”。每次张稷要去柳惔家做客,他都得先毕恭毕敬地去问候柳夫人“嫂子好!嫂子辛苦了!”然后替柳惔请示“嫂子,惔哥想在家听个小曲儿,您看方便不方便?”

等到夫人批准了——别高兴太早——夫人会隔着帘幕坐下来,全程“监场”。女伎们这才敢出来演奏。而柳惔呢?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因得留目”——借着这个机会,正大光明地看几眼。

这画面简直太生动了。想象一下帘幕之内,夫人正襟危坐,目光如炬;帘幕之外,两位当朝宰相——尚书右仆射柳惔和尚书左仆射张稷——规规矩矩地坐着听曲,大气不敢出。女伎们在堂下轻歌曼舞,柳惔的眼珠子终于可以不用躲闪,大大方方地欣赏一番了。

这个细节,让柳惔“温润如玉”的形象瞬间接了地气,充满了烟火气和人情味。原来,能让一位位极人臣、连皇帝都写诗盛赞“尔实冠群后”的顶级门阀大佬感到“畏惧”的,不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不是朝廷上的明枪暗箭,而是家中那位隔着帘幕端坐的夫人。这份“畏”,何尝不是一种深沉的爱与尊重呢?

在门阀政治的时代,世家大族的婚姻往往是政治联姻,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已是难得,像柳惔这样把“怕老婆”演绎得如此生动有趣的,实在是一股清流。这个看似幽默的轶事,也让我们看到,在那些冰冷的历史叙事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点可爱的人。他不是脸谱化的“忠臣良将”,他是一个爱音乐、怕老婆、有点小聪明也有大智慧的普通人——只是这个普通人恰好生在了顶级豪门、恰好改变了历史走向而已。

第七幕温润的终章——“穆”字的重量

天监六年,也就是公元5o7年,柳惔因为长期患病,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武帝体恤他,先是给他转任金紫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还拨给他二十名亲信随从伺候——这些都是给老臣的优渥待遇。还没来得及正式拜受,朝廷又做出了一个新安排外调他出任使持节、安南将军、湘州刺史。

这个安排颇有意思。对于一个“久疾”的老臣来说,外放当地方大员,既是一种体面的安排——让你在地方上休养,又不必承担京官繁重的事务——也可能透露出某种微妙的信息。不过柳惔已经来不及去揣摩这些了。天监六年六月他出都赴任,十月,就在湘州刺史任上去世了。

关于他的享年,《梁书》明确记载“时年四十六”,而《南史》则说“年六十”,相差十四岁。考诸柳惔的生平,他生于宋大明六年也就是公元462年,到天监六年也就是5o7年去世,正好四十六岁,与《梁书》吻合。《南史》那条记录过于简略,可能是流传过程中出现了讹误。四十六岁,正是一个政治家最成熟的黄金年龄,他却匆匆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梁武帝接到讣告,“为素服举哀”。素服举哀,是皇帝为臣子服丧的一种礼节,表示极高的哀荣。武帝还追赠他侍中、抚军将军,赐给鼓吹一部——这是丧葬礼仪的最高规格之一。最后,定谥号为“穆”。

这个“穆”字,大有讲究。《谥法》中说“布德执义曰穆,中情见貌曰穆,圣敬有仪曰穆,克敬有仪曰穆。”无论取哪一条,都指向一个共同的核心温润而有德行,表里如一,恭敬有礼。这是一个美丽的谥号,也是一种极高的评价。

我们不妨对比一下柳惔和同卷的谢朏。谢朏的谥号是“靖孝”,意为“柔德安众、能养能恭”,也是一个温润之美谥。卷十五的这两位主要人物,谥号都是美谥中的“温润”一脉。这并非巧合,而是反映了他们在梁武朝的特殊地位和形象谢朏是“处士归梁”的文化象征,柳惔是“西线举义”的功臣典范。他们都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权臣,而是以德行、智慧和风度立身的“雅臣”。

柳惔的一生,恰到好处地诠释了“穆”这个字的含义。他有预知祸福、当机立断的果决——在萧子响之乱前称病抽身;他有举州归义、定鼎西陲的大功——在萧衍起兵时举汉中以应;他有执政中枢、实际治事的才能——在尚书仆射任上参与决策;他还有一份难得的“度量宽博,家人未尝见其喜愠”的从容与温和。他将所有的锋芒与果决,都包裹在了“风韵清爽”和“畏妻如虎”的柔和外表之下。他是一个懂得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何时该刚、何时该柔的人。

柳惔去世后,他的儿子柳照(一作柳昭)承袭了曲江县侯的爵位,河东柳氏在梁朝的家声,正如姚察所说“弗霣”——没有陨落,继续维持着顶级门阀的地位。柳惔生前还着有《仁政传》及诸诗赋,《梁书》评为“粗有辞义”——意思是略有文采和义理。这个评价不算很高,或许他的文学成就确实比不上谢眺、沈约这些顶尖文人,但《仁政传》这个书名本身就透露出他的政治理念。“仁政”是儒家最高的政治理想,一个实务型宰相着书谈“仁政”,说明他心里装的不是权力斗争,而是治国之道。

第八幕史书中的柳惔——温润其表,决断其中

《梁书》卷十五,史臣姚察留下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评语,将柳惔与东汉窦融相提并论“昔窦融以河右归汉,终为盛族;柳惔举南郑响从,而家声弗霣,时哉!”

窦融在两汉之交据河西之地归顺刘秀,使窦氏成为东汉最显赫的外戚世家。姚察将柳惔与之并列,意在点明汉中举义之功,不仅关乎一姓王朝的兴替,更关乎整个家族的百年荣枯。“时哉”二字,力透纸背——识时务者为俊杰,柳惔恰恰在历史的关口,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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