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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季徵站在床边,嘴唇哆嗦,手止不住地发抖。
苏景同做了很长的梦,梦里纷繁复杂,场景急速变换。
一时梦到他和顾朔竹马竹马长大,脚前脚后跟着,顾朔不是皇子,他也不是摄政王世子,他们只是邻家小孩,无忧无虑,后来顾朔考取功名,他则成了乐师,他们在花前月下许下最美的承诺,苏景同抬头顾朔的眼睛比星星更绚烂。
一时又梦到他和苏季徵,梦中苏季徵当上了帝王,满脸失望道:“你太不成器了,朕对你很失望。”苏景同的过往走马灯般闪过,小时候不爱听博士絮叨,借口如厕,在皇宫里闲晃,扒在顾朔的学堂外偷看他练字,后来对习武没兴趣,今天生病,明天腿疼,总之课上不了一点,同身体不好的左正卿打牌闲聊。
后来一起伴读的人或考取功名,或荫官入仕,办起了差使,苏景同还在溜溜达达闲晃,撩猫逗狗,没个正经事。
一时又梦到苏季徵当上皇帝后,皇族覆灭,要杀顾朔,他怎么求都没用,苏季徵带着他去监牢看顾朔,顾朔浑身都是血,被吊在刑架上,苏季徵叫几个人摁着苏景同,架着他的手,拿着刀子,捅穿了顾朔的心脏。
苏景同崩溃,苏季徵居高临下道:“假如你有绝对的权力,你可以比朕更强大,放顾朔不过一句话,假如你有势均力敌的权力,你可以和朕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协商,付出些代价保下他,假如你有一点微末的权力,你可以要狱卒对他好些,免受皮肉之苦,假如你什么权力都没有,但有一身好武艺,你不必被人摁着亲手杀了他。可你什么都没有,你的一切权力和财富来自朕,属于你的才学和武艺稀松平常。你把自己活得一无是处。苏景同,这就是弱小的代价。”
画面一转,苏景同梦到周文帝赢了苏季徵,苏家满门抄斩,刑台上跪不下苏家的几千族人,只能分批斩首,苏家近亲是第一批,苏景同和苏季徵跪在斩首台上,耳畔全是族人的哭声,顾朔是监刑官。
他哀切地想跟顾朔说句话,苏家有许多襁褓中的婴儿,他们什么都不懂,也没来得及享受苏家带来的权势财富,他们是干净的,放了他们吧。但顾朔眼中只有厌恶,多看他一眼都不肯,叫行刑人蒙上他的脸、堵上他的嘴,苏景同呜咽出声,还想再挣扎求情,他被摁到闸机上,闸刀的机括突然响动,闸刀瞬间落下。
苏景同心中悲痛,一转眼,他不知身处何处,左正卿在万千军马中指挥调度,瞧见他来,令下,万箭齐发,将他射成了刺猬。苏景同一句话没来得及出口,便跌跌撞撞倒在了地上。他挣扎着抬头,只看到左正卿冷漠的眼。
他回头,自己居然又回到了战场,这是血战后的战场,遍地尸殍。一个老太太跪在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前,嚎啕大哭,她怀中还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我的儿啊——你好狠的心,你就这么抛下我们,你叫我们怎么活啊——”
苏景同后背直冒凉意,他扭头,每具尸体旁都有亲人在哀嚎,“为什么要打仗——我好好的孩子啊——”
苏景同情不自禁后退一步,愧疚感铺天盖地吞没了他,他心头剧痛。
世界变得黑暗,远方突然亮起了璀璨的白光,只有一束,像在山洞中行走的人,终于走到了山洞的出口。
苏景同循着光慢慢走到尽头,睁开一点眼皮,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发烧,身上每一寸筋骨都在痛,眼皮发沉,喉咙嘶哑地疼,“……水……”
他声音低得可怕,沙哑变调,连他自己都听不出来说得是什么。
床边一人用勺子喂了他两口水。
苏景同略有了些力气,费力地睁开眼,是苏季徵。苏季徵不知是没睡觉还是怎地,整个人突然老了十岁,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双目无神,脸上的皮肤像干枯了般。
苏季徵继续喂他水。
苏景同艰难地抬起手,试图抓苏季徵的袖子,苏季徵低声道:“顾朔我要回来了,在东院待着。”
苏景同心头一松,手掉回床上。
苏季徵的声音也沙哑得可怕。
苏景同有心问问他怎么了,但眼皮沉得厉害,还没开口,又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天色全黑透了,苏景同又喝了几口水,弦歌送来一碗清粥,苏景同喝了两口又睡着了。
苏景同昏昏沉沉,醒了睡、睡了醒,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有一回清醒时,他模糊听到弦歌回禀顾朔想见他,没听真切便晕了过去。再醒来顾朔不在他身边,估摸是苏季徵不许他进来。
不进来也好,让顾朔看见他这副丑陋模样不好。
倒是每次醒苏季徵都在,苏景同心下奇怪,苏季徵不用上朝的吗?不用理政的吗?算算时间,他都该和周文帝刀兵相见了呀。
苏景同的大脑撑不住这么费力的思考,很快又睡了过去。
等他感觉身体好转,不再没完没了的发烧,眼皮不大沉重,能轻松睁开,大脑也能运转了,苏景同终于有力气抓着苏季徵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苏季徵唇开合,不知说了什么。
什么也听不见?!!!
苏景同心下惊悚,苏季徵你好狠的心,一巴掌给你儿子扇耳聋了!
弦歌带着粥进来,“世子,用些粥吧?”
苏景同摆手,都聋了还喝什么粥,先给我找大夫吧!
苏季徵脸上诧异一闪而过,唇开合说了几个字。
苏景同愣住,不对吧,我怎么听得见弦歌说话?
“世子?”弦歌问。
苏景同定睛看苏季徵,苏季徵唇开裂,不知多久没喝过水了,合着不是他聋了,是苏季徵哑了。
苏景同无语,让弦歌给苏季徵上了杯茶。
“几天了?”苏景同问。
“世子,距离国宴已经过去十天了。”弦歌答。
居然已经十天了啊……
“他呢?”
“殿下九天前来了咱们府上,王爷让先关在陶然居,殿下想见世子。”
苏景同慌乱,“你们没乱说吧?”
“没,”弦歌道:“只说世子风寒。”
弦歌问:“世子,要见吗?”
苏景同伸出一只手,弦歌去梳妆台上取了一面铜镜,在屋中多点了几支烛火,端着铜镜给苏景同看。
镜中人消瘦了一圈,病容犹在,脖子上包着厚厚的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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