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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康熙年间,我被流放至宁古塔。
罪责是“巫蛊”,其实只因族叔卷入文字狱,全家女眷皆受牵连。
押解我们的佐领是个满面风霜的老兵,路过一处山谷时忽然叫停队伍,指着雾霭深处若隐若现的瓦檐:“那片庄子邪性,叫‘不忘居’。里头的人……忘不了事。”
他说得含糊,眼里却藏着惧色。
庄主姓年,是个斯文苍白的中年人,亲自到谷口接我们这几个“新客”。
他查验文书时,手指轻轻拂过纸上墨迹,闭目片刻,再睁眼竟能一字不差背出全文,连文书边角一滴无意溅上的茶渍形状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过目不忘?”我忍不住低语。
年庄主微笑摇头:“不是‘过目’,是‘过心’。凡入眼入耳,触肤嗅闻,所思所感,皆镌刻在此,永无磨灭。”他指尖轻点自己太阳穴,“此为‘天赐’,亦是‘天囚’。”
不忘居收容的,尽是这般“忘不了”的人。
有记得自己三岁断奶时每一口乳汁味道的老妪,有能复述三十年前某日下午邻居夫妻全部争吵字句的哑巴,还有个孩童,每日清晨必在墙上刻画昨日所见蚂蚁爬行的精确路径,一笔不错。
年庄主温言道:“此间衣食无忧,唯有一条铁律——不可踏出谷口界碑半步。外界纷乱,记忆如潮,于尔等不啻凌迟。”
我初时只觉荒诞。
记忆清晰有何不好?我多愿自己忘却刑部大牢的霉味、娘亲被拖走时的哭喊、流徒路上冻毙同伴青紫的脸。
可当夜,我便明白了。
那夜我梦见母亲。
不是寻常梦境,是纤毫毕现的重演:她鬓角第三根白弯曲的弧度,泪水滚落时在颧骨上折射的油灯光,指甲掐进我掌心时每个指纹的压迫感,甚至她身上那股混合了皂角与绝望的体味……所有细节如烧红的铁水,浇进我脑髓。
我惨叫惊醒,浑身冷汗,却现同屋的崔婆婆正直勾勾盯着我,干瘪的嘴唇无声开合——她在同步复述我刚才梦魇中的每一声抽噎,节奏分毫不差。
“新人总这样。”崔婆婆眼珠浑浊,却亮得骇人,“你当是梦?那都是你‘收着’的东西。在这儿,什么都藏不住,什么都……烂不掉。”
白日开始验证她的话。
我用早饭时,瞥见邻桌一个书生用筷尖在粥面划着什么,走近看,竟是密密麻麻的《金刚经》小楷,是他七岁开蒙那日所诵的全文。他说不是自己想写,是手指“自己记得要动”。
洗衣妇捶打衣物,每一下力道、角度都与她三十年前出嫁前夕捶打嫁衣时一模一样,她边捶边哭,却说不出为何要哭。
整个庄子,每个人都在无意识地“复刻”记忆中的某个瞬间,像被困在永恒回响里的鬼魂。
最恐怖的是,我现自己的记忆也开始“苏醒”。
不是想起,是“被迫重温”。
走路时,左脚第三步总不由自主模仿流放路上踏过某具尸骸的触感;起风时,脖颈后汗毛竖起的模式竟与刑部官差第一次揪住我头时完全相同;甚至看到年庄主端茶的手势,我脑中会自动浮现族叔被押走前最后一次捧茶碗的颤抖——那指节弯曲的角度,一模一样!
这不是我的记忆!
是别人的!
我惊恐地意识到,在这“不忘居”里,记忆会传染!会混合!
那些过于强烈的、属于他人的记忆碎片,正通过某种无法理解的途径,渗入我的脑海,就像墨汁滴入清水。
我找到年庄主,声音颤:“别人的事……在我脑子里活过来……”
年庄主正在临帖,笔尖未停:“啊,你感觉到了。此为‘共忆’。不忘居是一口‘记忆深井’,住得久了,个人心防消磨,记忆便会交融。最终……”
他抬起眼,目光空洞:“最终我们都将记住一切——所有人的一切。悲喜嗔痴,生老病死,爱憎别离。直到再分不清哪段人生是自己的,哪段是窃来的。这便是‘不忘’的真谛:万念归渊,再无彼此。”
“那和死了有何区别?!”我尖叫。
“区别?”年庄主搁下笔,展开一幅陈旧画卷,上面绘着数十个相貌各异、却眼神如出一辙空洞的人像,“区别在于,我们能‘传承’。新来的,你们鲜活,你们还能分得清‘我’与‘非我’。你们的记忆,能暂时稀释这渊中过于浓稠的‘旧忆’。等你们也被同化,又会有新的‘活水’注入。”
他抚过画上人脸,温柔得像抚摸孩子:“你看,这位记得前明天启年间北京城每一声更漏,那位脑中存着万历朝鲜之役某场雪战里每一片雪花落地的轨迹。他们‘活’在我们每个人的记忆里,这何尝不是永生?”
我遍体生寒。
这不只是流放地,这是一个以记忆为食、不断吞噬新魂以维持其存在的怪物!年庄主是看守,也是最大的被囚者、最早的“融合体”!
我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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