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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时分的百鬼坊地下赌场,遍地酒光跳跃,成堆的筹码被推上桌,哗啦啦响成一片。站在外面看门的小厮守着一扇侧门,一边搓着手在风雪里取暖,一边忍不住往赌坊里面看。
这时,长街上一声马嘶声响起,惊得小厮匆忙转头。抬起头时,一个沉甸甸的东西被扔到他的手里,小厮下意识地低头一看,认出这是百鬼坊主人的金印。
“找最好的大夫。”马背上的少年翻身下马落地,怀里抱着一个被大氅裹起来的女孩,头也不回地往门里走,背后的风卷起他的发带和衣袂。
“是!”小厮“啪”地弯下腰鞠躬,低下头时,雪地上一滩血迹冷不防刺入眼帘。
-
“三殿下!”
另一边,接到消息的百鬼坊管事董老头冲过来,一边跟在谢止渊的身后往里面走,一边恭恭敬敬地汇报,“大夫已经派人去请了,两个房间都收拾好了,赌坊里......”
“关了赌坊。”面前的少年打断他的话。
“关......关了赌坊?”董老头愣了一下。如今的地下赌坊一天之内就能挣足足成千上万的银子,哪怕关门一个晚上都是巨大的亏损。
“太吵了。”站在门边的少年捂住怀里女孩的耳朵,而后轻声说,“别吵到她。”
“明白!”董老头立即点头,深鞠躬,转身离开去安排。
等到再回来时,整座赌坊里已经一片寂静,落针的声音清晰可闻。所有的赌桌前都没有了客人,只剩下堆积如山的筹码,昏暗的光线在其间划拉出错落的阴影。
董老头领着请来的医馆大夫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的少年正一个人静坐在阴影里。
一线月光越过他的头顶投落在木地板上,像是泼溅开来的水花。坐在阴影里的少年仿佛被看不见的黑暗所环绕,浸透了血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他半垂着的眼眸,使人无法看清他的神情。
朦胧的月光笼罩着帷幔下的软床,躺在床上的女孩还陷在昏迷之中。
她还穿着分开时一起挑的那件明艳的织锦长裙,盖着一层厚厚的被子,绘着流云的织金大袖垂落在地板上,额头上和手腕上都缠着柔软的白色布带,露出来的一绺儿碎发轻轻地晃动,像是一把纤细的小钩子。
织锦娃娃一样的女孩,睡着的时候乖巧恬静,唯有紧闭的卷翘睫毛和没有血色的唇瓣微微颤抖着,让人心里一下子就软了。
“夫人这是......被人下了什么毒吗?”董老头察觉出什么,小心翼翼地问。
“现在已经没事了。”坐在阴影里的少年低声说,抓了一件大氅披衣起身,“我出去了。让大夫看吧。”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董老头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才意识到受了伤的不止躺在床上昏迷的女孩,还有这个披着氅衣的少年。
他匆忙追出去,低声问:“要请大夫也为殿下看一看伤势吗?”
“不用。”披着氅衣的少年推门出去,“挑几坛最烈的酒送到我房间。”
-
几坛酒很快被送到房间里。门在背后合上,房间里陷入一片昏暗。
门后的少年背抵着门无声地滑坐下去,垂着脑袋,微微喘息着,在黑暗之中闭上眼。
片刻后,他抓过一坛酒,扯开上面的系带,猛地从头顶上浇了下去。
浓烈的酒淋在身上,透着冷意,令他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烈酒从他的发梢滴落下来,淋湿了全身,把身上的伤口全部浸透。浓烈的酒气和血腥气混在一起,丝丝缕缕地溢散在空气之中,泛着一种糜烂而浓郁的香气。
烈酒浇下来的那一刹那,瞬间的剧痛令他接近失去意识,眼前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靠在门后的少年脸色苍白,指骨因为攥紧而泛青,许久后,才慢慢地抬起手,把披在身上的大氅脱下来,扔到身边,而后扯开自己的衣襟。
湿透了的衣襟底下都是血。他坐在黑暗里,闭着眼,低垂着头,又抓过一坛酒,再次从头顶上浇了下去。
这种近乎自残的行为就像是在伤口上反复地动刀子,一次又一次血淋淋地划开。这么做的时候他嘴角轻轻地扯开,竟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紧接着,他无法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几乎像是溺水般扯着肺在咳,但是声音很轻,动静也很小,因为不想吵到那个女孩,也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等到烈酒的气味彻底地掩盖了他身上的血腥气,靠在门后的少年闭着眼缓了会儿,咬着一卷止血带开始给伤口包扎。他包扎伤口的方式很粗暴,不在乎会不会导致伤势加重,唯一的目的只是为了不让血流出来。
这之后,他撑了一下身体,站起来,踉跄了几步,一边走一边随意地扯下衣袍丢在地板上,褪去的衣袍下面露出一小截足踝。
他光着脚踩过混着血和酒的布料,一直走到地板尽头的青石浴池里。
月光像是清水一样淌过他的背影,赤裸着的少年站在浴池里,提起一个盛满冷水的木桶,从头到脚淋下去,直到把身上残留的血迹全部冲刷掉,再抓过一件干净的袍子换上。衣料的颜色是鲜红色的,就像是血的颜色,这样就算血流出来了也看不见。
这样她就察觉不到了。
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一点血腥气也不会有。
烈酒、冷水混着血从他浸透了的发尾滚落下去,站在黑暗里的少年踩在遍地的血水里,垂眸时看见从心口上蔓延上去的那朵昳丽绽放的花,嘴角扯起一抹自嘲般的笑。
“滴答”一响,砸在地板上的血珠溅起,像是溅开了一朵同样昳丽的花。
-
躺在床上的云渺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那是个噩梦。她被人抓走,被强行灌了毒,痛昏过去以后被关起来,孤零零的一个人。
梦里面四肢百骸都在痛。
她从来没有想过疼痛可以这么可怕。她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很久很久,全身上下所有的地方都很痛,尤其是心口好像被无数刀子反反复复地穿透,痛得她不停地想掉眼泪却根本无法动弹。
直到突然之间漫无边际的绿色涌来,如同一望无际的森林。漫山遍野都是绿色的,阳光扑面而来,她仿佛沉入深沉的水底,有人把她从水中抱起来,在她的耳边轻声喊她,说:“阿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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