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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开的门缝里透进一束金线般的阳光,浮尘在光束之间无声地飞舞,落在昏暗的房间里,化作一片细闪的金粉。
那是唯一的光源。除此之外,这间暗室里再无任何光线。
管事领着云渺走进这间暗室,门在背后缓缓地合上,于是唯一的光线也被关在门外,室内陷入彻底的黑暗。
“噗呲”一声,管事擦亮一个火折子,点亮墙角的一个烛台,流水般的烛光漫过墙边,一寸一寸照亮了房间内的景象。
“殿下不让人来收拾这里。”
管事低声说,“我也是今日才奉命过来打扫。”
从外面如瀑的阳光里走进来,在这种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适应了一会儿,云渺才看清这是一间怎样的暗室。
没有窗也没有光,这是一个四面封闭的房间,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有木地板上堆着止血带和瓶瓶罐罐的药物。墙角摆成一排的居然是几个酒坛子,里面装满了烈酒,几缕酒气溢出来,透出一种浓烈辛辣的气味。
其中一坛酒打开了,里面的烈酒早就用完了,旁边胡乱堆着沾着血的布带,浸着浓烈的酒水,都已经干涸了,泛着死寂般的糜烂酒香。
“以前殿下总是一个人待在这里。”
管事提起烛台,搁在旁边,俯身下去收拾那些用过的止血带,“深夜时分回到府里以后,就整晚都把自己关在里面,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云渺轻轻咬了下唇。她回想起之前那段时间总是在深夜听见很轻的咳嗽声,很快就消失不见,还以为谢止渊是睡着了。原来他是把自己关在这个房间里,四面都没有开窗,所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声音传出来。
可以想象那个少年每次从外面受了伤回来,推门进到这个房间里,靠坐在墙边用一坛又一坛烈酒淋在伤口上,等到浓烈的酒水浸透了染血的衣袍,低下头咬着止血带为自己包扎伤口。
所以那些堆在墙角的烈酒不是用来喝的,而是用来浇在伤口上的。用烈酒消毒的方式无异于在伤口上再扎一刀,可是已经是最快的办法。
有时候伤口很深,把箭簇拔出来的时候,细密的血溅在墙边,因此墙上会残留着斑驳的血痕。用过的止血带堆成一团,则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收拾,只能往身边随手一扔。
等到这些步骤都完成了,烛台里的灯芯也快烧尽了,房间里陷入一片昏暗。他就慢慢闭上眼,靠着墙,坐在那一堆沾着血的凌乱布条里,等待涌上来的黑暗将自己完全吞没。
唯一的烛光打在角落,形成一片浓重的阴影。隐约间仿佛可以看见那个少年的侧影,安静地低垂着头坐在黑暗里,像是冬日里结在玻璃窗上的霜雪,会在晨兴时随着风而消逝。
云渺走过去,蹲下身,去看那些瓶瓶罐罐的药。她认识那些药,都是各式各样的止血药物和治伤的敷药。她拨弄几下,辨认出其中那种叫龙血草的止痛药,旁边零散放着几枚极粗的银针。
她微微愣了一下:“他直接把这种药打进自己的身体里?”
云渺知道这种做法。师父同她讲过,有时候必须立即用淬过火的刀刃割开伤口,受伤的人会疼痛到难以控制自己,这时医师就可以直接把这种止痛药调配好后以银针注入血液里。
这是一种迫不得已的做法。很痛。但是这样做以后药效发挥得更快。药物直接进入到血液里再迅速扩散,很快就能起到麻痹疼痛的作用。
“他每次都用这么多龙血草吗?”
云渺伸手碰到那枚长长的银针,指尖轻轻颤了下,仿佛可以感知到那种疼痛,“我管着百鬼坊的账务,没有注意过他每次都取那么多......”
“每次都是殿下派我带人亲自去取的,没有记在百鬼坊的账单里,因为不能被人知道他受了伤。”
管事低声回答,“但是那种药……很不好。用得太多,会有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云渺愣了一下,她从来不知道这些。
最初认识谢止渊的时候他就用这种药了,还特意让她去百鬼坊帮他买过。被关在黑水寨的那些日子里,他经常拜托她帮他多带些药,她以为只要身体不舒服就可以随便用。
“具体的副作用我不太清楚。”
管事摇头,“我只知道殿下每次用了那种药就会在夜里睡得好一些,但是代价是次日白天许久许久都没有从房间里出来......”
云渺轻轻歪头。她以前白天在府里经常见不到谢止渊,以为他是出门去干坏事了,这样看来也许有时候他只是一个人待在这个房间里。
她伸手触碰着那些瓶瓶罐罐的药物,还有那些凌乱堆放的止血带,想象着那个少年好像一只受了伤的小野兽,会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独自舔舐伤口。
烛光打落在房间的墙上,却无法抵达角落最深处,在墙面上形成无数错落的光影。整个房间如同一个巨大的牢笼,每到深夜时分那个少年就把自己关在里面,忍受着那些无法停止的伤痛。
像这样的人也会害怕黑暗么?角落里的烛台上满是伤痕累累的蜡痕,因为这里的主人总是彻夜彻夜地点灯。只有害怕黑暗的人才会在睡觉的时候一直点着灯。
也许失去那一点微弱的光,就无法确定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他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也是这样么?”云渺轻声问。
“三殿下很小的时候就会自己给自己包扎伤口。”
管事低低地回答,“以前他还是一个很小的孩子,总是整晚不回宫,不愿见到淑妃娘娘。每次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是血,咬着牙忍痛,不许别人靠近他,一个人关在偏殿里,彻夜点着灯。”
“因此我时常感激夫人的到来。”管事继续说,“没有夫人的话,殿下连可以回去的地方都没有。”
“你知道他母妃把他关在殿里干什么吗?”云渺又问,“每次他从柔仪殿里出来,状态都差到几乎难以置信的程度......”
“不知道。”管事缓缓摇头,“此事恐怕只有殿下和娘娘才知道了。”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他又低声说,“请夫人记住,绝对不能让娘娘带走殿下。”
“否则的话......一定会发生某种可怕的事。”
管事低头继续收拾那些凌乱的止血带,云渺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想象那个少年怎样在这里度过那些夜晚。
那个总是受伤的少年……怎样拖着身体推开门,怎样用烈酒和止血带处理伤口,怎样把那些上了药的银针扎进自己的血管,在剧烈的痛苦之中战栗和挣扎,最后在凌晨时分终于靠坐在墙边歪着头睡着了。
她甚至可以想象他睡着时候的模样。她曾经见过很多次。疼痛的时候他的眼睫会轻轻地颤动,苍白的睡颜映在烛火微弱的光里,有一种令人不忍打碎的寂静。
忽然之间,她开始想要知道有关他的事。
长久在黑暗里行走的少年,宁可残酷地死去,也不愿痛苦地活着。有时候他行事的方式简直像是在赴死。不是为了求生,而是为了死去。为了实现某种强烈的愿望,甘心选择飞蛾扑火般的死亡。
他拼着命要做那些事究竟是为了换取什么?
起初他是书里那个乖巧明亮、彬彬有礼的三皇子殿下,后来她知道他其实是一个手段残忍的野心家、满肚子坏水的反派、十足的坏蛋,再后来他在她这里变成一个鲜活的少年,腹黑,毒舌,脾气差,性格恶劣,沉迷算卦和玄学,喜欢花钱,喜欢鲜亮的颜色,还特别喜欢惹她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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