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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佝偻的身子本就颤巍巍,而今又被往下压了一寸,浑浊的眼珠谨慎地向上挪,只望见那染上愠色的眼尾,便匆匆缩了回来,活像只鹌鹑呆立着。
曼珠心道不妙,急忙往前踏了两步,率先质问道:“公主并未下令解驸马的禁足,他怎可擅自离院?夜不归宿已是大忌,更何况是一连半月,将规矩放在何处,又将公主置于何地?”
不守规矩,无视尊卑,这又岂是第一回?
摛锦垂眉看去,就见那“鹌鹑”在经最初的惊吓后,已然流露出事不关己的神情,开始左耳进右耳出了,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同他那主子如出一辙。
她朝旁使了个眼色,尖锐的声音稍顿后,话锋陡转。
“看门护院乃你职责所在,如今你尚且守在此处,驸马却下落不明,用你那浆糊脑袋仔细想想,你该当何罪!”
老头双目大睁,眼周的褶皱都被一一拉平绷紧,干巴巴地解释道:“这、这驸马出去前,我也不知他会一去不回啊……我一个人待在这,吃喝拉撒都没挪过窝,消息也不灵通,还以为他是被要事绊住了呢……殿、殿下,这也不能全怪我吧?”
摛锦垂下眼睫,这算是,挑衅?
因为她新下的禁足令,因为她识破他称病的拙劣借口,还是因为她率一众青年才俊出游?每一项,他不都早已习惯了么?而今才来这般矫揉作态,不觉为时过晚了么?
“你说,不知他会一去不回?”
老头连连点头:“是、是啊。”
“偌大京城,除了我这公主府,你猜,还有哪敢收留他?”
摛锦面上嘲弄之意愈盛,老头胸腔里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跳起来,好半天没能答出个所以然:“这、这……”
他攥着双手,正要再找补两句,摛锦却径直越过他,跨入院中。
取名作“竹闻院”,可这院中里里外外合计起来,也不过十几株竹子,青黄不接,枝叶衰败地向下垂着。
摛锦从旁经过,眉目轻扫,便见竹身上下皆横亘着清浅不一的“疤”,伤重处,豁口甚至能望见竹心。是对她敢怒不敢言,所以拿这些无辜的竹子撒气?
也就他那种粗鄙、浅薄的武夫会这般迁怒,她想。
下一瞬,摛锦捡起石桌上的棋盒,手腕一转,木盒便在木门上撞得鼻青脸肿,满腹的棋子稀稀拉拉地往下落,木门则“吱呀”哀鸣着往后躲,露出一间空空荡荡的卧房。
久未得人清扫,扑面而来便是一股尘灰味儿,摛锦蹙着眉入内,目光四下打量去,哪哪都透着一股寒酸气。
许是不用待客,桌上便连茶盏都省了,一个粗胚的大肚壶,配上一个褐色的敞口碗,观这情状,怕是连散茶末都泡不起,整日灌白水度日。床榻上的被褥倒是叠得齐整,却只有单薄的一层被套,不见被芯,料想是这被褥从年头盖到年尾,夏日里热得受不了了。
莫说是她的贴身丫鬟,便是每日在马厩里耗着的马夫,杯子起码五六盏,被褥至少备三床,哪个也不至于这般落魄——显得是她在故意欺负他似的。
分明是他一贯爱装模作样,与她割席,忧心公主府上的铜臭气污了他那身清高骨。
摛锦懒得再看那些碍眼的东西,行至角落,拉开房中唯一一个衣橱。
空空如也。
——哦,是蓄谋已久、计划周全的潜逃。
可那又怎么样,他逃得出公主府,难道能逃得过先皇亲笔题写的婚书么?
她嗤笑一声,将洒下的金辉踩得稀碎。
“去,将府上一干人等全部召集,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私放驸马。”
*
错金博山炉间香雾袅袅,厅下众人却是冷汗涔涔。
首座之人慵懒地靠着椅背,一手端着琉璃盏,一手执着银汤匙,慢吞吞地拨弄酥山,待碎冰同花瓣、果肉搅和至面目全非,这才分出半点余光,落向中间低伏着的人影。
“玩忽职守,便罚俸三月吧。”
底下人如蒙大赦,急急谢恩,饶是豆大的汗珠已冲破眉关,攻入眼睫,刺得眼珠子火辣辣的疼,也不敢擅自起身。
“时辰不早了,我也没兴趣陪他玩什么猫抓老鼠,”突兀响起“咔哒”一声,琉璃盏被掷回桌上,已消融的酥山竭力扒着碗口,以免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侍从的心跟着跳了一下,心弦愈紧,罪魁祸首却只是继续吩咐道,“我不在乎你们谁是他的眼线,量他那点手段也掀不出什么浪来。”
“给他捎个信,三日内乖乖回来,我尚可既往不咎,否则,禁军在京城里挨家挨户的搜查,莫说我半点不顾惜他的颜面。”
话音刚落,倏然闯进一道尖细的嗓音。
“三公主接旨!”
摛锦尚是茫然,宦官便已自顾自地将手中锦帛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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