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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夷说完重重叩首下去。寒渊完全跟不上姜夷的思路,见她跪下去,他也没头没脑地跟着跪了下去。姜夷没有抬头,看不见台阶之上两人的反应,周围风声很小,静到落针可闻。她很紧张,她对鬼帝目前的态度并不了解,但如无常所言,苏瞳等人先后拜访了其他三方鬼帝后,一直蹲守在这里,那她是不是可以推测,她们在其他三处已经得到了肯定,所以才会一直守在这里?苏瞳他们并未见到西鬼帝,如今鬼帝回来了,他是否也会如其他几位一样做出同样的考虑?可面对未知终究是没底的,姜夷心跳停了,但心慌仍旧存在,她极力忍住心中惶然,静静等着上位者的回音。好像过了很久,又好似只是片刻,一段清脆掌声打破了无声的寂静。“姜夷?我记住你了,”白发鬼使声音恢复了温和,“此事看似壮举,实则豪赌,既是你的主意,那你能承担其中的利害吗?”利害?丛月姐姐上门后,她就考虑过这个问题的,只是……姜夷直起上半身,双腿依然跪着,“姜夷无能,区区小鬼,无法遑论一己承担,万望鬼帝府费心,姜夷愿意配合一切事项,万死不辞。”“哈哈哈哈,你很会说谎,也很会说实话,”白衣鬼使踏出门来,黑衣鬼使紧随其后,两人来到姜夷身前,“抬起头来。”姜夷听命,抬头望他,白衣鬼使就立在她跟前,她终于可以近距离观望他——星眉剑目,俊美异常,果然如仙人下凡,姜夷不禁被眼前之人的美貌迷住。但那白衣鬼使睨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勾了勾唇,嗤笑一声,“好了,去见小顾吧。”说完他提步离去,边走边吩咐身后之人,“姜姑娘之事,你等尽力配合。”“是。”黑衣鬼使尊敬领命。白衣鬼使声音缥缈落下之际,姜夷反应过来,弯腰叩首,扬声致谢:“多谢帝君大人,姜夷替万千姐妹,感谢大人。”帝君大人?寒渊闻言来不及思考,立即弯腰拱手,以示尊敬。寒渊跟随顾妄千年,接手过帝君派发的任务,却从未见过帝君真人,没曾想这位白发使者居然就是帝君本尊?!他恍思刹那终于明白其中道理。能指挥西鬼帝府鬼使行事,又称呼鬼爷为小顾的,若非帝君本人,又能是谁呢?可惜他一直埋首垂目,依旧不曾目睹帝君真容。愣神间,黑发鬼使简单介绍,径直带其前往鬼帝府水牢。西鬼帝府居山邻水,水牢自然是最好的刑罚选择。姜夷上次跟顾妄进入过森然的鬼王殿刑房,对这种血腥骇然的地方还心有余悸,步子明显放缓了不少。好在鬼帝府的刑房似乎并没有鬼王殿的恐怖,门内灯光大亮,没有血迹斑斑,也没有撕心裂肺的鬼叫,甚至安静地出奇。“抱歉二位,在下还有事在身,接下来就恕不奉陪了。”黑衣鬼使停在门口。姜夷有些恍神,哪有进牢房让自己摸索的?鬼帝府这么多人,哪怕随便派个小鬼领路也好啊,虽觉异常,但她不敢贸然质疑,只好弯腰拱手,客气致谢,随寒渊自行前往。鬼帝府的水牢并不大,仅有的几间牢房也大多闲置,只有最里面的两间牢房各押一人。姜夷视力并不算好,但她遥遥一望,便清晰认出,左边牢房内,双眼紧闭虚坐在黑色刺骨的水中,捂着腹部靠在石墙上的玄袍青年,就是她们此行的目标——鬼王顾妄。姜夷不自觉加快了步子,朝目的地前去。她脚步在牢房门口停下,里面之人却依然眯着眼,似乎陷入了昏迷。她没有立马出声喊他,只隔窗凝视了对方良久——他今日没有穿西装,而是一身红边玄底的利落长袍,搭配鹿皮短靴,那是具有地府特色的宋制装扮,本身自带肃杀,现在因为受伤,腹部溢出大量献血,陡增几分诡谲之气。目光上移,他柔软微卷的白色长发由一根蛇形银饰微微固定,惨白面容沾着几滴干涸殷红的血迹,锋利分明的脸庞,精致疏离的五官,因为双眼微阖显得更加柔和。这才是鬼王本尊真正的样子吗?他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但薄薄的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姜夷久久注视,一动不动,直到旁边牢房的人出声,她才恍然回神。“别担心,鬼爷洪福齐天,不会因为小小枪罚殒灭。”对方五官端正,坐姿他挺拔,同样没有任何鬼魅的痕迹,长发飘飘,广袖长袍,跟方才送他们进来的鬼使装扮如出一辙。他衣衫整洁,发型一丝不苟,一点不像阶下囚,反而像来此体验生活的贵公子,但在姜夷看不到的背部,已有血迹蔓延到了腰侧,只是不易察觉罢了。姜夷静静盯着他,他也礼貌微笑着回应她。“枪罚?”姜夷愣愣问道。寒渊解释道:“长腹,根据罪罚程度不同,刑罚十枪到百枪不等。”姜夷背脊发凉,“所以,他…至少受了十枪?”“三十枪,你家鬼爷极力主张婚姻自由,一力承担可能带来的所有责任,这点处罚只是前菜而已,以后才是更大的苦难。”那人盘坐在冰冷的石板上,斯文地理了理衣衫。“三十枪?!”寒渊也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随即蹲下来,伸手胡乱检查顾妄的伤势,焦急地输出自己还算过硬的鬼力为他治疗。然而他那点力量。对于来自鬼帝府的惩罚,不过杯水车薪,难以起效。姜夷看着他的反应,良久才沙哑开口,“他是为此受罚?”对方依然礼貌微笑,却没有开口应她。“看来不是了,方才鬼使临到门口,又寻了托辞离去,明显是不打算释放鬼爷,这与帝君差其配合我等诉求的命令相悖,可见鬼爷并不是为此受罚。那又是为什么呢?就因为他处罚了你?”姜夷最后一句问得很唐突,甚至带着几分怨怼。对方礼貌的笑容滞了一瞬,才探究道:“姑娘就是鬼爷所求之人?”他莫名奇妙扯了一句其他的,姜夷皱眉,他又扯开嘴角低笑了一声,再温声道,“果真冰雪聪明。的确,帝君并非为此惩罚他,而是因为鬼王殿管辖地府治安不力,地狱逃犯久未抓捕归案,还出现了黄泉口这般恶性事件,自然是要受罚。当然,我动手打伤弱势女鬼,确实有罪,我接受鬼爷的教训。但鬼帝不是是非不分之人,绝非因为我迁怒于人,还请姑娘放心,鬼爷处罚结束,自然会放他回去。”果然,他就是无常所说的鬼帝府打伤苏瞳等人的鬼使,姜夷并不关心他受了什么教训,只垂目看着顾妄。“还有多久?他这样……”姜夷想问“会不会很疼”,可话到嘴边还是换成了——“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枪罚之后,是水刑,水刑最低七日,今天是第一日,姑娘可以在府上住下,七天很快就过去了。”水牢中的鬼使乃西鬼帝座下第一鬼使,虽然受了罚,却并未被革职,依了他的吩咐,姜夷和寒渊很顺利地住进了嶓冢山。这几日寒渊一直守在顾妄身边,姜夷在系统的叨叨中,忙着推动更多美妆店开业,只有每日傍晚去看望他一眼。就这样过了三天,顾妄终于醒了过来,结果睁眼看到的是焦急侯在一旁的寒渊,他没有丝毫感动,相反面带愠色,简单问了两句,就催他回到了姜夷身边。正在核对积分兑换物品的姜夷,这才知道顾妄醒了。她放下手中的事,当即去了水牢,但是,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了步子,“寒渊巡使,有点冷,能麻烦你回我住的地方,取两件外套过来吗?”寒渊眉头微蹙,他难以理解鬼哪有怕冷的,但他这几日见识了姜夷的机敏,什么也没多问,听命转身回了鬼帝府别院。眼看寒渊身影远去,姜夷终于忍不住证实自己心中的疑惑。她进入水牢,站在能看见顾妄的位置,隐在石柱后方,摸出了她破旧的手机。她目光紧紧落在顾妄身上,拨通了姜游的号码。顾妄掉马现在就需要上药吗?顾妄腹部的血迹尚未干涸,水刑让他面色更加苍白,腰间传来震动,他掀开眼帘,摸出了姜夷送给他的礼物,那只黑色小方屏的时兴通讯设备。屏幕上是一串数字,是他“姐姐”存进去的唯一的号码。他丝毫没有思考,按下了“接听”。听筒里传来顾妄明显虚弱,却强作正常的嗓音,姜夷没听清他应的是“喂”,还是“姐姐”,她立马捂住了听筒,转身躲在石柱后面,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见,一切还如往常。但任凭她如何忽略这件事,心里还是如过电一般,将这段时间的疑窦过了个遍。她记得,第一次去鬼王殿,那个玉面鬼王替她挡雪,叫她“小骗子”,她就觉得不对劲了,鬼界闻风丧胆的鬼王,怎么可能对她如此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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