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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暖阁的烛火已燃至过半,烛芯偶尔爆出星点火星,蜡泪顺着铜制烛台蜿蜒而下,积成几缕半透明的琥珀色,像凝固的时光。空气中飘着三重气味——一是小姐平日惯用的茉莉熏香,清雅温润;二是刚敷上的金疮药味,带着点苦杏仁的微涩;三是武松身上散出的气息,混着血腥、冷汗与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三者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驱散了深宵的寒意,只剩紧绷的凝重。
武松躺在铺着天青锦被的拔步床上,锦被被他无意识地攥得皱成一团。额角的伤口已用干净白布缠了两圈,可殷红的血渍仍在缓慢渗透,顺着白布边缘往下淌,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牙关时不时发出“咯咯”的轻响,像是在与体内看不见的敌人搏斗。即使陷入昏迷,他的身体仍在微微痉挛,每一次抽搐都带着难以忍受的痛苦,喉间溢出的闷哼断断续续,像被堵住喉咙的困兽,听得人心头发紧。
赵婉莹站在床榻三步外,藕荷色的襦裙裙摆垂在青石板上,纤手紧紧攥着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那是她午后刚绣了两针的,此刻帕角已被捏得变形。她的目光胶着在武松脸上,心跳随着他每一声闷哼加快半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平衡。
“小姐,您站这儿半个时辰了,要不先坐会儿?”贴身丫鬟云翠站在她身后,小声劝道。云翠手里捧着个暖炉,炉子里的银丝炭还泛着红光,可她却不敢递上前——小姐的心思全在床榻上的人身上,哪里顾得上暖手。
赵婉莹轻轻摇头,声音有些发哑“不用,我再等等。王太医怎么还没来?”
话刚落,院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家仆赵安的喘息“王太医!您慢些!小心台阶!”
云翠赶紧撩起暖阁的竹帘,只见赵安一手扶着须发皆白的王太医,一手提着沉甸甸的黑漆药箱,额角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王太医穿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沾了点药汁,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他平日里亥时便歇下,此刻眼睛还带着点惺忪,可一踏进暖阁,目光扫过床榻上的武松,再瞥见案上摊着的《女诫》与绣绷,瞬间清醒过来,脚步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这是赵家小姐的闺阁啊。
清河县谁不知道,赵府千金赵婉莹是出了名的规矩人,闺房除了奶娘和贴身丫鬟,连亲兄弟都没踏进来过。可此刻,她的闺阁里,竟躺着个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彪形大汉——还是刚闹出“街头疯魔”的武都头。
“王太医,您可算来了!”赵婉莹迎上前两步,往日里温婉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快看看他,他方才又抽搐了,身子烫得吓人!”
王太医定了定神,对着赵婉莹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带着几分谨慎“赵小姐深夜相召,老夫不敢耽搁。只是……此处是小姐闺阁,老夫在此诊治,恐有不妥?”
“救命要紧,哪还顾得上这些!”赵婉莹侧身让开,“您快请,他的命就拜托您了!”
一旁的奶娘顾嬷嬷赶紧上前,帮着拉开床幔。顾嬷嬷是看着赵婉莹长大的,比亲娘还疼她,此刻脸上满是忧色,却也知道眼下不是讲究规矩的时候,只能攥紧手里的帕子,在心里默默祈祷。
王太医走到床榻边,先放下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质诊脉枕,轻轻垫在武松腕下。他伸出三根手指,指尖搭在武松的脉门之上,眼睛微闭,眉头渐渐皱起。暖阁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还有武松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后,王太医睁开眼,又伸手拨开武松的眼睑——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微微收缩,透着股不正常的涣散。他再俯身,仔细查看武松额角的伤口,指尖轻轻碰了碰白布边缘,武松的身体竟猛地瑟缩了一下,喉间发出更痛苦的闷哼。
“怎么样?王太医?”赵婉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又上前一步,裙摆扫过床脚的踏板,发出轻微的响动。
王太医直起身,脸色比进来时沉了几分“小姐,武都头的额角是皮开肉绽,万幸颅骨只是轻微骨裂,没有伤及内里,老夫这就给他重新处理伤口,敷上金疮药,养些时日便能愈合。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武松泛着潮红的脸颊上,语气多了几分凝重“他身上的热不是外伤引起的。老夫刚才诊脉,脉象浮洪滑数,像奔马似的躁急,这是邪火入体、燎原攻心之兆——他不是病了,是中了毒。”
“中毒?!”
三个字像惊雷般炸在暖阁里。赵婉莹踉跄着后退半步,幸好云翠及时扶住她的胳膊,她才没摔倒。顾嬷嬷更是“哎呀”一声,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怎么会中毒?武都头是打虎的英雄,谁会害他啊?”
王太医蹲下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乳白色的药膏,指尖沾着药膏,轻轻涂抹在武松额角的伤口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瓷器。“这毒老夫在《毒经》里见过记载,叫‘逍遥散’,是种极阴狠的虎狼药。药性烈得很,能强行催发人体元阳,让人神志错乱、狂躁失控,就像武都头方才街头疯魔的模样。若只
;是发狂倒还好,可这药性一旦收不住,就会反噬自身,焚经烧脉,不出三个时辰,便会油尽灯枯而亡。”
“三个时辰?!”赵婉莹的声音都变了调,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夜色正浓,离天亮最多还有两个时辰。“王太医,求您想想办法!一定有解毒的法子对不对?”
王太医直起身,擦了擦指尖的药膏,脸色凝重得像覆了层霜“法子有,只是……凶险得很,且于礼不合。”
“凶险我不怕!于礼不合也无妨!”赵婉莹上前一步,抓住王太医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能担!”
顾嬷嬷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小姐!您三思啊!这‘于礼不合’可不是小事!您是未出阁的千金,要是传出去……”
“嬷嬷!”赵婉莹打断她,目光坚定得吓人,“眼下是人命关天!武都头是为清河县除害的英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眼前!”
王太医看着眼前这姑娘——往日里见她,总是端着大家闺秀的矜持,说话轻声细语,连走路都怕踩疼了蚂蚁。可此刻,她眼里没有半分怯懦,只有“救人”的决绝。他叹了口气,缓缓道“此毒霸道,寻常的清热解毒药根本没用,只能用以毒攻毒之法——我这里有一副猛药,能强行泄去他体内的亢阳邪火。但这药有两个难关第一,药劲上来时,他会如坠冰火两重天,时而浑身滚烫如烙铁,时而冷得牙关打战,挣扎起来力气会比平时大十倍,须得有人死死按住他,不然他要么会撞墙自伤,要么会把药吐出来;第二,也是最要紧的——泄火需得配合物理降温,要不断用冷水浸湿布巾,擦拭他周身的大穴,从额头、颈侧、腋下,到胸膛、手臂、腰腹……一处都不能漏。而且布巾要拧得半干,力道要轻,不然会伤了他的皮肉。”
说到这里,王太医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婉莹泛红的脸颊,声音压得更低“擦拭这些地方,需得……需得袒露上身,甚至要解开腰带。小姐,这于男女大防而言,是万万逾矩之事啊。”
暖阁里瞬间陷入死寂,连烛火“噼啪”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云翠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赶紧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顾嬷嬷更是急得眼泪直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抓住赵婉莹的裙摆“小姐!使不得啊!您金枝玉叶的身子,怎么能做这种事?!要是被老爷知道了,他会气病的!要是被外人知晓,您这辈子的清誉就全毁了,连亲事都没人敢提啊!”
赵婉莹僵在原地,手指冰凉。
袒露上身?擦拭腰腹?
这些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脸颊发烫,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是读着《女诫》长大的,母亲从小就教她“男女授受不亲”,连与陌生男子说话都要保持三尺距离。可现在,王太医要她做的事,何止是“授受不亲”——那是把她多年来遵守的礼教规矩,全都撕得粉碎。
理智在尖叫不行!快把武松送走!哪怕请个男仆来照料,哪怕听天由命,也不能毁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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