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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冷月像一块浸在墨色里的玉,悬在林府上空,清辉洒下来,把庭院里的石榴树枯枝映得像张牙舞爪的鬼影。沈月娥站在揽月轩的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棂上的雕花——方才那阵哨音还在耳边萦绕,两短一长,韵律奇特,绝不是夜风或夜鸟能弄出来的声响。她屏着呼吸等了近一炷香的时间,墙外只有风卷着落叶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动静。
是那位“表哥”在试探?还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想探她的底细?沈月娥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把这些疑问压进心底——眼下还有更棘手的事等着她。王熙凤前几日让平儿把吴天佑欠赌债的消息透给了赌场,当时她就觉得这招太急了,吴天佑本就是被赌债逼疯的饿狼,这么做不是断他的路,是逼他反噬。
果然,第二日一早,府里采买的张婆子就慌慌张张地跑回来报信,说在城外“聚赌坊”附近看到吴天佑被一群打手围殴,胳膊被打折了,耷拉着像根断了的柴火,家丁拼死才把人救走,吴天佑躺在马车上还在喊“我要杀了你们”,疯癫得厉害。
消息传到抱厦时,王熙凤正在核对冬衣的布料单子,闻言只是冷笑一声:“自作自受!”可没等她把单子签完,又有小厮来报,说府外出现了几个形迹可疑的混混,穿着短打,腰里别着刀,在门口来回晃悠,还往院里扔写着污言秽语的纸条,说什么“林家姨娘勾人夫,逼死公子断胳膊”。
“岂有此理!”王熙凤“啪”地把笔摔在砚台上,墨汁溅得账册上到处都是,“这些下作种子,竟敢在林府门口撒野!平儿,拿我的名帖去应天府,就说吴天佑指使混混骚扰官眷、诽谤清白,让他们赶紧派人来管!”
平儿刚拿起名帖要走,外院的李小厮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裤腿上沾着泥,头发也乱了,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二奶奶!不好了!出大事了!吴……吴公子带着一群人,抬着一口薄皮棺材,堵在咱们府后街的侧门外了!他吊着断胳膊,坐在棺材上喊,说要……要撞死在林家门前,做鬼也不放过咱们!”
“什么?!”王熙凤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敢!一个小小的县令之子,竟敢在林府门前抬棺闹事!这是要逼死咱们林家吗?!”
沈月娥当时正在旁边整理刚送来的绸缎样布,闻言手一顿,一块水绿的杭绸从指间滑落。抬棺闹事——这已经不是骚扰了,是豁出脸面的死磕。吴天佑断了胳膊,赌债还不上,知道自己没退路了,索性用这招逼林家:要么给钱,要么一起毁了名声。林家是官宦世家,最看重的就是清誉,真要是让他死在府门前,别说林庆堂的官声保不住,整个林家都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二奶奶,现在怎么办啊?”平儿也慌了,手里的名帖都攥皱了,“应天府的人还没到,吴公子那边已经围了好多百姓,都在指指点点的,再这么下去,咱们林家的脸就丢尽了!”
王熙凤脸色铁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想不出半点办法。她管得了内宅的勾心斗角,应付得了官场的虚与委蛇,可面对吴天佑这种滚刀肉似的亡命之徒,那些手段都不管用了——你跟他讲规矩,他跟你拼命;你跟他讲律法,他跟你耍无赖。
就在这时,邢夫人也风风火火地赶来了,一进门就拍着大腿哭嚎:“凤丫头!你看看你办的好事!当初我就说要把李瓶儿赶紧送家庙,你偏不听,现在好了,惹出这么大的祸!吴公子抬棺堵门,这要是传出去,咱们林家的姑娘还怎么嫁人?老爷的官还怎么当啊!”
王熙凤本就心烦,被邢夫人这么一骂,火气也上来了:“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李瓶儿是我放出去的?吴天佑是我勾来的?当初您不也想着用李瓶儿拿捏我吗?现在出了事,倒全怪我了!”
“你!”邢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指着王熙凤的鼻子发抖。
抱厦里顿时乱成一团,丫鬟小厮们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沈月娥看着眼前的混乱,心里却异常冷静——吴天佑要的从来不是死,是钱。他知道李瓶儿可能有办法拿到钱,可李瓶儿被禁足,拿不出钱,他就把火撒到林家身上。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硬碰硬,也不是内讧,而是把这股祸水,引到真正能拿出钱、也该承担责任的人身上。
她悄悄拉过站在旁边的翠儿,把她带到抱厦的偏间,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吩咐:“你赶紧去后院,找张妈妈借她那件半旧的蓝布衫,再找些灶灰抹在脸上,把头巾包严实点,扮成采买的仆妇,去后街侧门那边。记住,别靠近吴天佑,混在围观的人群里,跟那些婆子们说……”
沈月娥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跟她们说,吴公子是被府里的贵人骗了,说有大财路能帮他还赌债,他才这么卖力,结果那贵人自己自身难保,把他坑了。别说是谁,就说跟姓李的姨娘有关,但真正有钱、能做主的,是管着北边庄子和城里几家铺面的人。说完就赶紧回来,别被人认出来。”
翠儿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看到沈月娥眼底的急切,最终还是重重点头:“奴婢知道了,姨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好。”
;沈月娥拍了拍她的手:“小心点,路上别被人拦下。”
翠儿应了声,转身从偏间的侧门溜了出去。沈月娥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这步棋走得极险,一旦翠儿被抓住,或者消息传错了,她不仅救不了林家,还会把自己搭进去。但现在,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翠儿从偏间出来时,抱厦里的争吵还没停,王熙凤和邢夫人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又尖又利。她不敢停留,贴着墙根往后院走,路过穿堂时,看到几个小厮正扛着木棍往侧门跑,嘴里还喊着“敢堵咱们府门,揍他们一顿”,被管事厉声喝住:“谁敢动手?要是伤了人,你们担得起责任吗?都给我老实待着!”
翠儿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拐进后院。张妈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见翠儿急急忙忙地跑过来,疑惑地问:“翠儿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
“张妈妈,借您那件蓝布衫用用,还有灶灰,您这儿有吗?”翠儿喘着气,压低声音说,“我家姨娘有急事,您千万别问,事后一定还您。”
张妈妈看翠儿神色慌张,不像是说谎,便赶紧进屋拿了蓝布衫,又从灶房里刮了点灶灰,递给翠儿:“你快拿着,小心点。”
翠儿接过,躲进柴房,快速换了衣服——张妈妈的蓝布衫有点大,套在她身上晃荡,她又把灶灰往脸上抹了抹,遮住了白皙的肤色,再用头巾把头发和大半张脸包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跟府里那些做粗活的仆妇没什么两样。
她从后院的角门溜出去,沿着小巷往后街走。越靠近侧门,人越多,嘈杂的声音也越大——有百姓的议论声,有吴天佑的喊叫声,还有家丁试图驱散人群的呵斥声。翠儿混在人群里,慢慢往前挪,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围,生怕被人认出来。
侧门旁边的空地上,一口薄皮棺材停在那里,漆皮都没刷,看着寒酸又刺眼。吴天佑坐在棺材盖上,左边的胳膊用绷带吊在脖子上,绷带已经被血渗红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破着,眼神赤红,像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他身边站着十几个家丁,手里拿着棍子,恶狠狠地盯着围观的人,生怕有人靠近。
“林府的人给我出来!”吴天佑扯着嗓子喊,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们骗我!说好了帮我还赌债,现在让我断了胳膊,还没人管!今天你们要是不把钱拿出来,我就撞死在这儿,让官府来评评理,看看你们林家是怎么仗势欺人、骗钱害人的!”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这吴公子也太可怜了,断了胳膊还被人骗。”“林府怎么会干这种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谁知道呢,官宦人家的事,复杂着呢。”
翠儿找准机会,凑到两个正在窃窃私语的婆子身边,故意叹了口气:“哎哟喂,真是造孽啊,这吴公子也是个可怜人,被人骗得这么惨。”
其中一个婆子看了她一眼,好奇地问:“你知道内情?”
翠儿赶紧低下头,装作害怕的样子,声音压得很低,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我也是听府里的老人说的,不一定准。说这吴公子是信了府里某个贵人的话,那贵人说有笔大财路,能帮他填上五千两的赌债,还说事成之后还有好处,吴公子才这么卖力,又是递拜帖又是上门的。结果呢,那贵人自己都自身难保了,银子拿不出来,倒把吴公子给坑了,连胳膊都断了。”
“哪个贵人这么缺德啊?”另一个婆子赶紧追问,眼里满是八卦的光。
翠儿左右看了看,故意压低声音,语气神秘:“这我可不敢乱说,要是被人听见了,我的小命就没了。”她顿了顿,见周围的人都竖起耳朵听,才继续说,“只听说,跟府里那位姓李的姨娘有点关系,就是被禁足的那位。但我听我家主子说,那位李姨娘也就是个跑腿的,真正能做主、手里有钱的,是府里管着北边那些庄子,还有城里几家大铺面的人。听说那些庄子和铺面的进项,可不少呢……”
她说完,故意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装作气愤的样子:“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拿着公中的钱做人情,最后让别人背黑锅,缺德!”
周围的人顿时炸开了锅:“北边的庄子?不是邢夫人管着的吗?”“城里的铺面好像也是邢夫人的陪房在打理吧?”“这么说,是邢夫人指使的?”
翠儿听着这些议论,知道目的达到了,赶紧装作被挤到的样子,尖叫一声:“哎哟,挤死我了!”然后趁着混乱,慢慢退出人群,拐进旁边的小巷,一路小跑着回了林府。
回到揽月轩时,翠儿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头巾也歪了,脸上的灶灰蹭掉了不少。沈月娥赶紧让她进屋,递了杯温水给她:“怎么样?都说了吗?”
“说了,姨娘。”翠儿喝了口温水,才缓过劲来,“奴婢跟那些婆子说了,她们都猜是邢夫人,现在外面都在传,说邢夫人拿着公中的钱骗吴公子,还坑了他。”
沈月娥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第一步成功了。邢夫人管着林家北边的庄子和几家铺面,这是府里人都知道的事,只要有人把话头往这上面引,百姓们自然会联想到她。而吴天佑现在最缺的就
;是“债主”,邢夫人就是那个最显眼的“目标”。
流言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后街,连吴天佑身边的家丁都听到了。一个家丁凑到吴天佑身边,压低声音说:“公子,外面都在传,说骗您的不是李姨娘,是林府里管庄子和铺面的贵人,好像是邢夫人。”
吴天佑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邢夫人?她管着庄子和铺面?很有钱?”
“听说那些庄子每年的收成不少,铺面也是赚钱的,邢夫人手里肯定有不少银子。”家丁赶紧说,“公子,会不会是邢夫人让李姨娘来骗您,想让您帮她做事,结果事成之后不想给钱了?”
吴天佑愣了愣,随即拍着棺材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又疯狂:“好!好一个邢夫人!好一个卸磨杀驴!我就说,李瓶儿一个失势的姨娘,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和银子!原来是你在背后指使!拿我当枪使,用完了就想扔?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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