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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过揽月轩的回廊,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窥探。沈月娥僵在窗前,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那男声低沉得像浸了寒水的墨,每个字都带着穿透力,不仅道破了她“祸水东引”的算计,还点出了“云纹”“丙七库”这两个只有她和神秘“表哥”才知晓的暗语。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死死盯着廊下那片最深的阴影。月色被云层遮了大半,只能隐约看见阴影里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肩背挺得笔直,像柄收在鞘中的剑,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精干。她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青金石小老鼠,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往上爬,声音却强迫自己稳下来:“阁下既看得分明,便该知我亦是被逼无奈。深夜造访,只躲在暗处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算不得光明磊落吧?”
阴影里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那人从暗处走出来,停在离窗户三步远的地方——一身深灰色劲装,衣料是极耐磨的粗布,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腰间系着条玄色腰带,上面挂着枚巴掌大的玉佩,玉佩上刻着细密的云纹,在朦胧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没戴帽子,黑发用一根木簪束着,下颌线硬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星,扫过沈月娥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在下苏十三。”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些,却依旧没什么温度,“奉家主之命,来与月姨娘说几句话。”
苏十三?沈月娥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皇商苏家的人!她强压下心头的悸动,面上维持着平静:“苏先生找我,总不会只是为了夸我‘好手段’吧?”
苏十三的目光落在她紧攥着袖口的手上,似乎看穿了她的紧张,却没点破,只直截了当地问:“姨娘拿到‘丙字七号库’的线索有些时日了,可查清那库里的‘陈年旧货’,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像块石头,砸在沈月娥的心湖上。她确实查了,却只摸到些皮毛——隆盛号的账目混乱,丙字七号库的看守森严,可具体藏了什么,她始终没查到。她犹豫了片刻,决定坦诚些:“我只查到隆盛号与那仓库有关,还知道李姨娘通过隆盛号走了不少账,至于库里的东西……我困在内宅,实在查不到更多。”
苏十三微微颔首,似乎早料到她的答案。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人听见:“那库里藏的,不是绸缎瓷器,也不是金银珠宝,是本该运去西北边关的精铁、疗伤的金疮药,还有赈济黄河灾民的粮饷。”
“轰——”这句话像道惊雷,在沈月娥的脑海里炸开。她猛地睁大眼睛,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窗棂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顾不上揉——精铁是打造兵器的,金疮药是救将士命的,粮饷是养兵、救灾民的!这些东西被截下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边关将士可能拿着钝刀打仗,意味着受伤的士兵可能活活疼死,意味着黄河边的灾民可能饿死在寒冬里!
“这……这不可能!”她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抠着窗棂,指甲都泛了白,“林家世代为官,老爷更是清廉,怎么会……”
“林大人或许不知情。”苏十三打断她,语气冰冷得像霜,“但有人借林府的名头,勾结漕帮里的败类,还有宫里管采买的太监,把这些东西截下来,藏在丙字七号库,等着高价卖给蛮族,或者在灾年抬价倒卖。这些年,他们靠这个赚的银子,能堆满半个林府!”
沈月娥只觉得浑身冰凉,像是掉进了冰窖。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李瓶儿宁愿被禁足、被折磨,也不肯吐露半个字;为什么邢夫人派人去查仓库,心腹会凭空消失;为什么那位“表哥”要找她合作——这根本不是内宅的小打小闹,是能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苏十三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姨娘现在该明白,你查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那幕后之人,手上沾着的,是边关将士和灾民的血。”
沈月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想起父亲生前跟她说过,西北边关常年打仗,将士们冬天连棉衣都穿不上,只能裹着破毡子守在城墙上;想起三年前黄河决堤,她跟着母亲去施粥,看到那些饿极了的灾民,连树皮都抢着吃。那些人,就是被这些贪墨的人害死的!
“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依旧带着颤抖。
“因为你是唯一的机会。”苏十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家主君想查清这件事,把这些蛀虫绳之以法,但我们在林府没有眼线,找不到关键证据。而你,既知道了线索,又跟那幕后之人没有牵扯,还敢在吴天佑的事上用‘祸水东引’的手段——你有胆色,也有脑子。”
他顿了顿,抛出了合作的条件:“我们需要你帮我们查两件事:第一,找出府里跟隆盛号、丙字七号库往来最密切的人,这个人,就是幕后黑手的帮凶,甚至可能就是黑手本人;第二,找到他们转移物资、倒卖钱财的账目,最好是有签名画押的那种。只要你能做到,我家主君可以保证,事成
;之后,不仅保你性命无忧,还能帮你在林府站稳脚跟——就算林府最后受了牵连,你和你沈家的人,也能全身而退。”
沈月娥的心猛地一跳——全身而退!这是她现在最渴望的东西。可她很快又冷静下来:“你们凭什么保证?万一事成之后,你们卸磨杀驴呢?还有,林府若是被卷进来,老爷和府里的人……”
“林府的结局,要看林大人的选择。”苏十三打断她,“若是他知情不报,那是他罪有应得;若是他不知情,只要主动配合我们,交出幕后之人,朝廷或许会从轻发落,至少能保住林家的根基。至于我们会不会卸磨杀驴——”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沈月娥,“这是苏家的云纹令,持此令,在金陵城范围内,苏家的人都会给你三分薄面。你可以先拿着,算是我们的诚意。”
沈月娥接过令牌,入手冰凉,令牌正面刻着和苏十三玉佩上一样的云纹,背面刻着一个“苏”字。她知道,皇商苏家的令牌,在金陵城确实管用——无论是漕运、盐铁,还是商铺买卖,只要亮出这令牌,没人敢轻易刁难。
可她还是犹豫了。合作,意味着她要亲手把林府推向风口浪尖。林庆堂虽然对她不算亲近,但也从未亏待过她;王熙凤虽然精明,却也给了她协助理家的机会;府里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丫鬟小厮、老弱妇孺,若是林府倒了,他们该怎么办?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把令牌攥在手里,指尖微微用力,“这件事太大了,我不能马上答复你。”
苏十三点了点头,没有为难她:“可以。但你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会在城南的‘望春茶馆’等你,你若是来,就带着令牌;若是不来,我就当你选择了站在幕后之人那边。”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沈月娥一个人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枚冰凉的令牌,心里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
那一夜,沈月娥彻底没合眼。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枚云纹令,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亮堂堂的晴天,脑子里却始终乱糟糟的。
翠儿端来安神汤时,见她眼底的青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心疼地说:“姨娘,您一夜没睡?是不是还在担心吴公子的事?”
沈月娥摇了摇头,把安神汤推到一边:“我没事,就是有点烦心事。对了,今天府里没什么事吧?”
“没事,就是西北角小院那边,李姨娘好像又闹了,说要见老爷,被管事婆子按住了。”翠儿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还有,二奶奶让人来传话,说让您辰时去抱厦,跟她一起核对上个月的采买账。”
沈月娥“嗯”了一声,起身走到妆台前。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底青黑,眼神疲惫,完全没了往日的从容。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胭脂,在脸颊上轻轻涂了点,试图遮住憔悴的神色——她不能让王熙凤看出异样,至少现在不能。
辰时刚到,沈月娥就准时来到了抱厦。王熙凤已经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账册,平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算盘。见沈月娥进来,王熙凤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月娥妹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夜没睡好?”
“劳奶奶挂心,”沈月娥垂眸行礼,“是妾身最近有点贪凉,受了点风寒,不碍事的。”
王熙凤没再多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今天咱们核对上个月的采买账,尤其是隆盛号那边,你仔细点,别出什么错。”
沈月娥心里一紧——王熙凤怎么突然提起隆盛号?难道她也在查隆盛号?她坐下后,拿起账册,指尖划过“隆盛号”三个字,心脏“砰砰”地跳着。
账册上的记录很简单:上个月从隆盛号采买了五十刀纸、三十锭墨,共银六十两。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沈月娥知道,这只是表面——隆盛号真正的账目,肯定藏在暗处。她一边核对,一边偷偷观察王熙凤的神色,见她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显然也觉得隆盛号的账有问题。
“奶奶,”沈月娥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了,“上个月的采买量,比往常多了近三成,尤其是纸和墨,府里用不了这么多吧?而且隆盛号的价格,也比别家高了两成,是不是……”
“是不是有问题,你我心里都清楚。”王熙凤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月娥妹妹,你是个聪明的,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沈月娥的心沉了下去。王熙凤果然知道隆盛号有问题,只是她不敢查,也不想查。她是怕查到最后,牵扯出更大的麻烦,把自己也卷进去。
核对完账册,沈月娥从抱厦出来,心里更加混乱。她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蘅芜苑附近。薛宝钗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旁边的小丫鬟正给她斟茶,茶香袅袅,飘得很远。
“月娥妹妹?”薛宝钗看到她,笑着挥了挥手,“怎么走到这儿来了?要不要进来坐坐?”
沈月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小丫鬟给她斟了杯茶,是她喜欢的龙井,温度刚刚好。她捧着茶
;杯,感受着掌心的暖意,心里的烦躁似乎少了些。
“妹妹脸色不好,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薛宝钗放下账册,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温和的关切。
沈月娥看着薛宝钗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很委屈——这些天,她憋了太多事,没人可以倾诉,现在看到薛宝钗,竟有些忍不住想落泪。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宝姐姐,我遇到一件事,不知道该怎么选。选了,可能会害了很多人;不选,又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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