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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信众的一片嘘声之下,沈君迁被逐出了炼药窟。人称“灵主”的阿罗若高坐在旁,心神丧失,像只冷漠的石雕小兽。元祈恩默立在火光的暗影下,冷眼旁观着一切,脸上的黑玉面具泛着森森幽光。
金坠眼看君迁走远,却被两个哀牢人死拽住,但觉天昏地暗,肝肠寸裂,泪都要流干了。眼前冥蒙如夜,只听见他遥遥唤了她一声“皎皎”。声音随他的身影一同消失在昏暗的岩洞中,唯余一片死寂纠缠着她。
他还给她的那只翡翠镯还攥在手里,冷如寒冰。数十日前,她怀着希望嘱托梦觉将此物送至他手中,如今却万分后悔这个决定。倘若她知道一切会变成这样,她死也不会那么做!
可为何大理不曾派更多援兵前来?太子妃分明也在这里啊!
元祈恩轻步至她面前。金坠噙泪抬头,冷声道:“这就是你想看见的?”
他轻叹一声,淡淡道:“这是这片山林之中的法则,我无法阻止。”
“我只有一个请求。”金坠苍白道,“……不要折磨他。”
元祈恩道:“你不相信他会活下来么?”
“他会活下来。为了我,他宁可生不如死……”金坠颤声道。她抬眸直视祈恩,一字一句地质问他,“你只是想逼他变得同你一样,是么?这会令你好受些许么?”
元祈恩一凛,透过冰冷的假面注视着她,“阿儡……”
“不要这么唤我!”金坠疾声打断他,倏然掩面啜泣,“天啊!我真希望……”
“说吧。”他直视着她,幽幽道,“你希望我已经死了。你希望从未遇见过我。”
金坠摇了摇头。她拭去泪水,抬头深望着他藏匿于假面后的双眼。
那双眼睛仍如旧时一般,高傲而柔和,令人看上一眼便甘愿沉沦其中。此刻,他的眼睛被寒潭月影般的阴翳笼罩,又似风雪落后的枯河,使人不忍相望。自初见伊始,她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他眼中的光竟会被遮蔽。
金坠呆望着元祈恩,努力想寻回一丝记忆中的痕迹,却如何也想不起那张曾令她魂牵梦萦的脸了。她悲叹一声,喃喃道:“我希望你从未遭受过那些不幸。”
她话落,双手捧起那只晶莹冰冷的翡翠镯,一言不发地递给他。他浑身僵冷,哑声道:“你真要将它还给我?”
金坠闭上眼,戚然冷语:“我不再是你的阿儡,你也不再是我的桑望了。”
元祈恩闻言,一时僵住,半晌双手轻颤着接过镯子,缓缓步至火坛边。他将翡翠镯举在火前,端详良久,凝望着翡翠散发出的明月般的幽光,仿佛那是一样陌生之物。
他忽然骇笑一声,蓦地将它丢入熊熊火堆中。
两旁信众见状,一片哀嚎,纷纷扑进火中抢救镯子,仿佛那是什么圣物。火燎烟熏间,一位老人用烧得红肿的枯手捧出一个焦黑之物,颤巍巍地高举在祈恩面前,含泪悲呼:“摩诃迦罗!”
祈恩视若不见,呆呆地背过身去。须臾,他悲吟一声,忽如遭骤风吹熄的残烛般颓然倒地,四肢筋挛,背脊反弓,十指在地上抓出道道血痕,全身震颤如寒蝉振翼,喃喃低语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形容万分可怖。
“桑望!”妲瑙尖叫着扑上前,抱起祈恩,将他的头枕在自己怀里拼命安抚。周围信众见状,惊慌失措。
苏尼长老朗声道:“切莫惊慌——是神降临了!神灵附了他的身,正在与他交谈呐!后退,后退,莫要扰他!”
此言一出,信众以为显圣,集体跪拜在地,口呼“摩诃迦罗”不绝。祈恩仍在痛苦地抽搐,喉中忽作兽鸣般的凄号,一头乱发披散于地,尽染尘泥。
金坠惊骇万状,回过神来,泪声俱下地哀求:“求求你们,不要再害他了!他已不是他自己了!”
“滚开,异族人!”妲瑙啐了她一口,紧抱祈恩不放,“他就是被你害成这样的,不许你再接近他!”
就在此时,一个人影从角落中飞奔而来,跪于祈恩身前,喂他服下一颗雪白的丹药。金坠看到此人的脸,大惊失色——这是失踪已久的大理国太医樊常!
信众见樊常忽跑来给元祈恩服药,大惑不解,毕竟他们以为摩诃迦罗是不病不死之身。苏尼长老皱了皱眉,向众人解释道:“此乃聚神丹,能够帮助摩诃迦罗更好地施展法力,与神交流!”
祈恩吃了药,终于安静下来,在妲瑙怀里昏睡过去。一直默立在旁的彀婆婆也走了出来,对沙壹姆道:“他累了,今日就到这里。”
沙壹姆面露无奈,下令遣散了信众。几个哀牢武士抬来一架精美的紫竹肩舆,在妲瑙与彀婆婆的陪伴下将昏迷的祈恩抬出山洞。前来求药的人们争相簇拥着摩诃迦罗,护送他而去。阿罗若也被一道抬了出去。
半晌人去洞空,苏尼长老质问樊常:“你方才喂了他什么?”
樊常淡淡道:“如你所言,只是助他与神交流的聚神丹。”
沙壹姆道:“这些时日有劳樊神医为我们炼药!如今依果枯秘法已成,你可以歇息了!”
“尚未炼成。”樊常摇摇头,“今日只是初次试药。药效欠佳,配方尚待更易。”
“你倒是讲究呢!”沙壹姆白他一眼,“没看见那些人吃了药后欢天喜地的模样么?好像什么毛病都没有了!我看药效够好了,你还要怎么改?”
“还不够……”樊常摇头自语,“还差一味。只要找到那味药材,万灵药便可炼成!届时,世上一切众生皆可得救……”
“樊太医,你为何如此?”金坠悲哀地望着樊常,“君迁那样信任你、崇敬你,你怎能这么对他?”
樊常轻叹一声,正色道:“沈学士是个敬职的医者。可他犯了许多医者都会犯的错,只想从‘死’之中得到‘生’。很久以前,我也同他一般……如今我明白了。‘死’才是唯一的良药,可医治一切活着的病症。我想炼出的正是这种药。”
“你不过是想把世上所有人都害死!”金坠声色俱厉,“方才那些信众吃的是什么东西?你们在拿他们试毒,还骗他们那是万灵药!既要杀人,还装模作样地找什么药方?什么毒不能杀人!”
“这不一样。”樊常幽声道,“苦终乐终,所归殊途。我只想净化这个人世,消除世上的疾苦……”
他微微一笑,步至熊熊燃烧的火堆前,望着朵朵盛开的火莲花,神情冷漠而疯狂:
“曾有一位先贤说过,我们所在的婆娑世界原有万千朵莲花。可世人太贪心,只想要莲花,不想要淤泥,因此那些花都凋谢了。他们不知道,若没有淤泥,莲花如何盛开?不是淤泥困住了莲花,是莲花需要淤泥的滋养!我想做的事就是如此——为了供养那一朵不世出的莲花,先要在这世上堆满淤泥。否则,如何将五浊恶世变作清凉国土?”
沙壹姆嗤笑道:“到底是佛国来的御医大人,张口闭口都是大道理!我们山里头的蛮子可认不得什么佛理——我只想让大理人死绝种!上回黑血瘟还收不够人命,这回定叫整个大理城沉到烂泥潭底下!”
金坠闻言,寒彻骨髓,只觉胃里翻江倒海,扶着冰冷的岩壁干呕起来。玤琉忙上前扶住她,向沙壹姆央求道:“金娘子还怀着身孕,让她回去休息罢!”
“她是你生的么?用得着你这般费心!”沙壹姆冷冷道。她不搭理金坠,扭头吩咐樊常,“樊神医,我再给你十天时间——神树兰开花之前,如果炼不出更好的药,就用目下的这一种,依我看已经够用了!大理人想去莲花净土,我就让他们的洱海里开满血莲花!”
樊常低低道:“我还需要五个活人。”
沙壹姆一挥手:“要多少都有——把那几只尾骨子带上来!”
她话音一落,哀牢武士们押着几个戴着锁链的战俘而来。是普提和他带来的那些大理援兵,他们在林中遭毒瘴包围,死伤惨重,幸存的这几个与君迁一同被活捉回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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