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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蒙蒙亮。
李家的气氛,与昨日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转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混杂着期待与不安的宁静。
李大山今天破天荒地没有去厂里上早班,而是请了假。他坐在饭桌的主位上,一言不发,一口一口地喝着碗里的小米粥,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儿子的房门,仿佛那扇门后藏着一个即将引爆的定时炸弹。
张桂英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忙碌,一会儿给儿子碗里添个荷包蛋,一会儿又问他粥够不够烫。那份小心翼翼的殷勤,和藏不住的焦虑,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守护着鸟巢,却又害怕雏鸟掉下去的母鸟。
他们一晚上都没睡好。
那个“月入七百五”的数字,像烙铁一样,在他们脑海里烙了一整夜。时而让他们兴奋得浑身燥热,时而又让他们恐惧得心底发凉。
当李谨诚从房间里走出来时,夫妻俩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然而,让他们大跌眼镜的是,李谨诚并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表现出任何急于求成的猴急模样。他没有穿上准备出门干活的旧衣服,依旧是那件干净的白衬衫。他甚至没有提钱的事,只是安静地坐下来,从容不迫地吃完了早饭。
“儿啊,”张桂英终于忍不住了,试探着问道,“你……你今天……不出去?”
李大山也竖起了耳朵。
李谨诚放下碗筷,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这个三十年后养成的习惯,让父母又是一愣。他微微一笑,说道:“出去。不过不是去进货,是去‘踩点’。”
“踩点?”李大山皱起了眉头,这个词让他联想到了某些不好的事情。
“就是去摸摸情况。”李谨诚解释道,“爸,打仗也得先看地形,探军情,对不对?做生意也是一个道理。我昨天说的那些,都只是理论。今天,我要把理论变成实际的情报。这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说完,他从房间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别在上面的钢笔,这是他压箱底的宝贝,高中时得的奖品。然后,他从那三百块钱里,抽出了一张十元的,和几张零钱放进口袋,剩下的依旧用牛皮筋捆好,郑重地交到母亲手里。
“妈,这钱你先收着。我今天用不了多少。”
看着儿子这副条理清晰、沉稳老练的模样,李大山心中的疑虑,不由自主地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欣赏。这小子,还真有那么点运筹帷幄的架势。
上午,城东,五里铺蔬菜批发市场。
清晨七点的五里铺,已是一片喧嚣鼎沸的海洋。
这里是江城最大的蔬菜集散地,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芬芳、蔬菜的清香、拖拉机尾气的柴油味,以及牲畜的骚味。从郊区各个乡镇赶来的菜农们,用拖拉机、骡车、板车,拉来了最新鲜的收成,将巨大的市场塞得满满当当。
“卖黄瓜咯!顶花带刺的嫩黄瓜!”
“刚出土的土豆!沙地嘞,回去炖肉香得很!”
“大白菜!自家种的,没打农药!”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拖拉机发动机的“突突”声,汇成了一曲独属于九十年代初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交响乐。
李谨诚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嘈杂的海洋。
他没有像其他二道贩子那样,一下车就急吼吼地冲上去跟人讨价还价。他只是背着手,像一个闲逛的看客,在一条条拥挤的过道里,慢慢地踱步。
他的眼睛,像一台最高精度的扫描仪,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信息。
他的耳朵,则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所有有价值的对话。
他看到一个穿着汗衫的贩子,对着一车番茄挑三拣四,把价格从一毛两角,硬生生压到了一毛钱,而那个老实的菜农,因为怕天热了番茄放不住,只能咬牙答应。
他又看到另一个戴着草帽的贩子,递给一个菜农一支“红塔山”香烟,两人称兄道弟地聊了几句,最后以一个比市价低一分钱的价格,包圆了一车品相极好的青椒。
李谨诚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记在心里。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
-&bp;番茄:&bp;品相一般,一毛;品相好,一毛两角。菜农老实,可压价。
-&bp;青椒:&bp;均价九分。脸熟、会拉关系,有优势。
-&bp;黄瓜:&bp;普遍八分。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菜最新鲜,但不让挑,要价八分五,不还价。性格倔,但货好。
他不仅记价格,还记人。
他发现,那些天不亮就赶到市场的第一批菜农,菜品往往最新鲜,但因为急着卖完回家干农活,价格上反而有商量的余地。而那些**点钟才慢悠悠到场的,很多都是“二手贩子”,他们的菜是从更远的产地批发来的,价格高,而且油滑得很。
一个上午的时间,李谨诚几乎把整个市场逛了个遍。他甚至没花一分钱,就摸清了十几种主流蔬菜的
;底价、质量辨别方法,以及至少五六个值得长期合作的、朴实菜农的相貌和摊位大概位置。
他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记录了三页纸。那上面,不是简单的数字,而是一张通往财富的、最精准的藏宝图。
下午,城西,纺织厂家属院菜市场。
如果说城东批发市场是“产地”,那城西这个零售菜场,就是李谨诚选定的“战场”。
下午两点,市场里人流稀疏。李谨诚花两毛钱,在路边摊买了一碗凉茶,然后找了个能俯瞰整个市场入口的树荫角落,蹲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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