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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间茶室内,确实有一事十分奇异,对于叶鸢来说尤其如此——她将目光落于身前,那里正有一名披着狐裘的雪肤少女与她对坐,触及她的视线,那少女也微笑起来。
“你似乎并非无霄弟子,对吗?”少女好奇地看着她,“你从哪里来?”
“我去过的地方有很多,也许有不止一个能说是我的来处……但真要计较起来,我却不是‘来’,而是‘归’。”叶鸢说,“在这个世间,我最初就是东明山人。”
那少女似懂非懂地点头,再要说话时,却是叶鸢先开了口:“现在轮到我问你了——你是谁,可曾认识我?”
对方摇了摇头:“我不认得你。”
叶鸢仔细地观察着少女的眉眼,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你怎么和我以前长得一模一样?”
不等她回答,茶室中忽而出现了第个人。
叶鸢一惊,待看清来人时,神情又转为了微微的无可奈何:“剑君,最近巧遇的次数好像略多了一些。”
颜思昭微微皱眉,不知是在为她话中的哪一点感到不满,那双眼眸从叶鸢面前别开,反倒让在场他者受了波及。
“它并非人,而是丹铅阁用于索引书目的阵灵。”
颜思昭冷冷地瞥过坐在叶鸢对面、那副与妻子前世的姿容别无二致的人偶。
阵灵虽以“灵”命名,实质却和阵盘中的符文类似,同样受阵法规则驱使而行动,并不具备真正的灵性。然而面前的“少女”不仅从外观看去与人丝毫无差,刚才的几句对谈间也没有暴露异状,唯有神态举止令叶鸢稍感到了违和,可见这阵灵实在是精巧至极。
叶鸢不由得在心中暗想道:能做出这样厉害的人工智能,制作者技艺之高超,可以说是举世无双。
她很快又想到,这么厉害的人过去在东明山也只有一个,那就是——
那个名字刚刚蹦进叶鸢的脑海,阵灵的神情就倏尔一变,人偶仿佛刹那间被灌注了灵光,懵懂的神色霎时褪尽,另一种夺人的□□之光从双眼中迸发出来。
不过片刻,“阵灵”气质陡然改换,“她”带着熟悉的含笑神情向叶鸢望过来,莞尔道:“小鸟,好久不见,你果然回来了。”
叶鸢立即就认出了降临在这具躯壳中的灵魂:“小师兄?!”
察觉这变故的人不只是叶鸢,颜思昭的剑气也应声而出,这道剑气洞穿了人偶的躯体,但笼罩整座丹铅阁的阵法将灵气抽出一束,又将破损之处修补了起来。
“阵灵与阵盘紧密相结,你要毁了阵灵,非得毁掉整个丹铅阁不可。”苍舒仍然站在原处,好整以暇地挑衅道,“对着这副相貌也下得了如此重手,小师妹可看见了?这剑君绝非良人。”
颜思昭缓步向前,平静道:“苍舒隐。”
叶鸢的危机预感登时警铃大作,她即刻发挥出了比出剑还要迅捷的行动——叶鸢紧紧握住了颜思昭的手,生怕他动了真火,搓出个把东明山都夷为平地的大招来。
颜思昭被她握住,果然一动不动了,叶鸢满意点头,自认已经基本制住名叫“剑君”的人形自走炮,转过脸向苍舒发问:“小师兄,我们不是刚在洛书岛见过面么,何来‘好久不见’?”
“他是他,我是我。”阵灵身体中的这个苍舒隐说道,“这座丹铅阁由我所建,在阵盘落成时,我造出阵灵,并将一点神识留在阵灵之体中,如今和你对话的我,就是那时留下的那缕神识……唉。”
说着说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叶鸢心中刚刚冒出不解,只听他继续说道:“我见不得你们如此。”
话音刚落,叶鸢与颜思昭中间的地面骤然绽裂,阵盘中的灵气汹涌卷来,叶鸢原以为这是一次奇袭,下意识地松开拉住颜思昭的手,转而握住剑柄,但那股灵气却单单裹住了剑君。
叶鸢料想这样的招数尚且伤不到颜思昭,兼之还想看看苍舒打着什么主意,所以没有立即出手,不料就是这一瞬的犹豫,剑君已消失于茶室中,叶鸢一愣,马上扭头去看始作俑者。
尽管只是一缕神识,但这番诡诈做派和本体实在如出一辙,他对自己的坏心思只字不提,只是无辜道:“我有话要与你单独说,所以暂且将剑君传送到了别处。”
“可是思昭……罢了,我也有话要说。”看见事已至此,叶鸢也只能抓紧时间发问道,“小师兄,这座丹铅阁建于何时?”
他回答道:“建于你走后第一百一十六年。”
叶鸢别有所指道:“这一百一十六年间,小师兄都有哪些见闻?此时的你知道自己将会叛逃下山去做魔境主么?”
“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了。”百年前苍舒隐遗落于此的神识微笑道,“你想要从过去的‘苍舒’的行迹中推断出如今的魔境主‘苍舒’有怎样的企图——对了,我还未回答你的问题。”
“阵灵”轻挥衣袖,从少女变作身着白衣的昳丽青年,这是属于丹铅阁建成那日的苍舒隐的形貌:“这一百一十六年间,我一刻不停地四处奔走,在世间的每个角落搜寻我所欲求之事的蛛丝马迹,而终于在丹铅阁建成的那一日,我窥见了真相的轮廓……正在那时,我决定叛离东明山。”
“你实在是太聪明,想必在这一百一十六年中察觉了许多事情,所以你不仅知道我并未真正死去,还知道我终有一天会回到这里。”叶鸢点了点头,“那么小师兄,令你决心离开的‘真相’究竟指的是什么?”
苍舒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双眸,隽永而温然的目光翻越过两人之间错位的光阴。
“起初,我只是想知道怎样做才能让你回来。”他说,“但是渐渐地,我知道了你为何而生,又为何而死,我开始辨明我眼中所见的哪些是谎言,哪些是真实,最后,我发觉了天道编织的……最大的骗局所在。”
叶鸢听见他的话,心头一跳,忍不住阻拦道:“小师兄,你——”
“不必担心,天道现在无法窥视这里。”苍舒笑道,“起初东明山搜罗天下藏书,是为了治你的眼睛,后来我建起丹铅阁,则是为了造一处能暂时躲避天道耳目的庇护所,以便将祂不容许存在之物存放在此处……阿鸢,跟我来。”
茶室的雕窗忽然在此时被风敞开,苍舒捉住叶鸢的指尖,带着她跳到了窗外的云海中去。
叶鸢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要化形成鸟儿,但跃入青空后,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异常轻盈,一阵清风就能将她托起,并无坠落之虞。
苍舒对她微微一笑,牵着她踏上云端。
叶鸢好奇地低头望去,视线穿过朵朵云团,看见了一处异常广袤的大厅,厅中错落有致地摆满了巨像般耸立的书架,藏书更是数也数不尽,许多弟子乘着浮台,在书架间忙碌地穿梭;也有些寻到了书的人,索性在浮台上盘腿而坐,就地阅读起来;更有些弟子干脆将浮台拼在一起,相坐而论道……但对于这样的人,若忘了立起静音屏障,不仅会遭抱怨,甚至是要被赶出丹铅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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