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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兰自以为忒会说浑话,不知道自己在顾青眼里就是个小孩,还是动不动找大人麻烦、特别遭人嫌弃的小孩。
顾青当真有事在身,离开顶层大厅,他坐上直达电梯,直奔空间站最底层而去。
最底层也就是圆环的最外层,是整个空间站重力最大的地方,也是祭司和信徒们做祈祷、“迷失者”们接受感化、可能的“迷失者”接受审判的地方。
包括骆羽、艾达在内的采石小队,今日去小行星上采石,中途绕了一圈大的,看航行记录是把采石船一口气加速到10个G,差点开出了小行星带,回来就被祭司们押去了审判室。
顾青在高四千米、长八千米的楼梯上检修,几乎与世隔绝,还是莱夏通过通讯器联系到他,他才知道采石小队“叛变”的事——
打心底,他不相信凭骆羽的稳妥劲儿,能允许这么一出毫无计划的“叛逃行动”发生。最有可能的,就是船上哪个傻缺一下子加速过了头,所有人晕了过去。
顾青在审判室外看到了莱夏和杨。
莱夏和杨不像骆羽、艾达那样有幸分到了一队,执行同样的工作任务。苏征不知从哪天开始特别青睐杨、又特别嫌弃莱夏,非要把杨留在身边,让她看着信徒祈祷,再把莱夏赶去顶层种草坪。
两人“白天”里各干各的,下班后住同一个房间,比平时二十四个小时都腻在一起话还多点。顾青心想苏征这样安排,大概就是为了听他们晚上的悄悄话——杨身上有着古西陆人的血统,他总觉得她会和别人不一样。
然而他俩对待苏征,是比其他和苏征不是一党的不死者还要不放在心里。苏征让他们“白天”分开,他们就“白天”分开,让他们“晚上”一起,他们就“晚上”一起,甚至毫不在意那无处不在的监视,一个月还上了好几次床。
有回顾青回地面找他们喝酒,莱夏喝得有点醉,就说他很期望在失重环境下试试,希望苏征能把他派到采石船上去。
杨后来找顾青解释,说莱夏前世憋久了才这个样。顾青十分大度地表示理解,说入乡随俗,这个时代的人都这样说话。
第78章神判
这会儿,莱夏总算把他的没心没肺收敛了一点。他穿了一件不知从哪找来的大号衬衣,头发乱蓬蓬地扎在脑后,蓝色工装裤裤腿上还溅了不少泥点,见顾青过来便说道:“3号采石队,一共十二人,离莫尔星一百公里开始突然加速,和莫尔星擦肩而过,不是系统故障,飞行员就是这样操作的,现在审的是同谋。”
顾青嗤笑了声。
莱夏眼珠往上一转,作出个无语的表情:“审判方式比你那时候还不如,用的是‘神判法’。”
神判法,即让神决定受审者有没有罪,通常会让受审者去冒险,活下来了即无辜,没活下来即有罪。云铎之后,官方上便不复存在。后朝兴许也有不负责任的官员利用此法做出判定,但也不敢再称“神”的意志。
顾青苦笑一下:“这个‘神’和我们理解的也不一样。”
“你理解的不见得和我理解的一样,我理解的也不见得和她理解的一样。”莱夏看了眼杨,“我们每个人和每个人理解的都不见得一样。”
莱夏说得弯弯绕绕,却是有他的道理在其中。云铎展开灭神之战,毁灭西陆人存在过的痕迹,禁止所有的神明崇拜,倒激起了人们的反抗之心。无论十二圣主时代中陆人过得有多惨,崇拜这些“神话人物”反而成了追寻心灵自由的象征。
历经七个朝代的儒学正统,胤沧共和国成立后不再禁止百家思想。当时,除了有相当大一批学者开始研究议会政治、权力限制、依法治国,还有很多人是公开开始诸神崇拜的,无数大大小小的宗教由此开始兴起。很有几回,民众对教会的信任超过了对议会的信任,教会甚至对议会发动了冲击。后来双方各让一步,教会承认议会的地位,议会有了教会的席位,这才避免了陷入内战当中。
直到工业革命后,人民的物质生活越来越丰富、知识体系越来越完善,神明崇拜才再次变成一件略带贬义的事情。但这种偏见也只存在于某些唯物主义者的心中,并不是什么值得宣之于众的事情。只是由C区监狱的逃犯随便拉扯出个信仰,还不能不信,就很有邪教的意思了。
莱夏说的话,即对于每个不同时代生活的人,“神明崇拜”四个字都有着不同的意义。
顾青讲的倒不是这,他只是想技术性地讨论一下苏征口里的“神”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能力。
他刚把嘴巴张到一半,打算重新组织语言时,余光忽然瞟见了一个冲他走来的人影。
心中暗骂一声,顾青还是将脑袋转了过去,皮笑肉不笑地一咧嘴:“尉总,又见面了。”
尉兰在他面前站定,也是似笑非笑的:“我正打算招呼你来着。怎么,你刚才走那么急,就是来参观神判会?”
“你也是来看这个?”顾青问。
“不然呢?难道还是我跟踪你跟踪到这?跟踪骚扰可是违法的。”尉兰气度沉稳,仿佛说着世间最大的笑话,目光略微扫过顾青,便落在了莱夏还有杨的身上。
他先和杨握了握手,又和莱夏握了握手,脸上挂着高位者敷衍客套的笑:“尉兰,我刚在楼上见过顾青,你们是他朋友?”
莱夏和杨飞快地对视一眼,面无表情地作出自我介绍:
“张三。”
“赵四。”
尉兰理解地点点头,轻轻拍了拍莱夏肩膀,作势就往别处走去:“顾青有你们这些朋友很好,你们要多帮帮他,总是一个人,难免胡思乱想。”
莱夏脸上快绷不住了,要不是他还记得当初那个黑客是如何戏弄他和顾青,把关在密室中的怪物一头头放出来,隔着屏幕看他们与怪物肉搏还喝彩叫好,他几乎就要相信顾青对他的说法都是自恋狂的意|淫了。
他嘴里酝酿着词句,正要对尉兰狂喷一通,顾青暗中捏了捏他的胳膊,对尉兰说:“承蒙尉总关心。”
尉兰等了半天,没等到顾青下半句话,整个人要走不走的姿势顿时显得有些可笑。
正好这时审判室的门哗啦打开了,尉兰微微失笑,顺势往内门走去。
“神经病。”莱夏低声骂了一句,跟在杨的身后走了进去。
说是审判室,这个地方和现代国家的审判室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倒挺像个四通八达的洞窟。洞窟中央是一只不大的水潭,洞壁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蓝光,蓝光像星光一般倒映在水潭上,显得整个山洞幽暗而雅致。
洞窟深处有三道口子,每个口子分别被两名信徒看守着。信徒们穿着一身带兜帽的白色长袍,脸被兜帽的阴影遮着,手执一根比人还高的法杖,已经成为一个不太需要个人特征的符号。
给他们开门的也是一名信徒,人进来后他就退回到了水池的另一头,完全不担心围观群众们闹事。
不一会儿,一个祭司走了进来,祭司穿的也是这种兜帽长袍,只不过长袍是灰色的,还在腰间系了一根麻绳。祭司进来也不说话,只伸出一根瘦长的手指,在空中画着什么。
最后一笔收尾,一个蓝色的符出现在半空。众人的惊呼下,祭司轻轻推了符一把,符在空中越变越大,最终成了一道闪烁着淡蓝光芒的结界,算是将观众席和审判区隔离开来。
莱夏低头在杨耳边喃喃:“说实话,这种把戏看多了,我都会产生一种想去修炼法术的想法。”
顾青的余光又一次捕捉到了人群边上的尉兰,尉兰双手插在裤兜里,斜斜地靠在墙上,目光直直落在顾青背后。顾青脑袋稍一转动,他就摆出一张浪荡公子式的灿烂笑脸,仿佛知道顾青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顾青深吸口气,决定以后一定不再理会这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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