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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请君入其瓮(第1页)

楚留香双脚落到实处,不由暗地里一赞,青砖朴素,间以卵石而成的花鸟图案,路旁绿植显然也是精心挑选,大眼一瞅便知此处一年四季都不至于凄凉荒芜。

他耳朵一动,瞅一眼并行的李寻欢,“此间主人不仅大手笔,而且雅致脱俗,可该一交。”

李寻欢视线在两旁树丛略作停留,“景致脱俗,人却流俗,此情此景合该明赏,哪里有偷偷躲起来窥探的道理。”

楚留香暗笑一声,李寻欢功夫自然是不俗的,显然早已听出道两旁暗处藏着的为数不少的暗桩,初步估算,该是五步一桩,如此严密防范,或许便是专为李寻欢而设,只是他当面这样大声点出,也是颇有意思,“以探花之意,是置之不理的好呢,还是与某些人理论一番的好?”

李寻欢不说话,却取了腰间宝剑抛给楚留香,道:“秦兄且看这把剑如何?”

楚留香接过了,还未细看,李寻欢倒自己解说了,“这柄剑不是我中土之物,西北蛮夷民风向来彪悍,兵器冶炼技术也十分成熟,这柄剑乃是蛮夷进贡之物,我瞧着喜欢,特意朝陛下讨来的。”

两人并肩而行,不算快亦不算慢,几句话功夫便行出一箭之地,暗桩处呼吸也紧促起来,楚留香略一掂量,把剑递了回去,“无怪乎这般华丽,剑倒是难得一见的上品。”说的是剑柄、剑鞘上那几粒大宝石。

李寻欢看也不看,把剑在胸前一横,瞬间一股凛然之势,“世人但知我李寻欢擅长使用绣花针一般大小的暗器,却不知我早年各类兵器都是精通的,我七岁时耍的七尺长枪,十岁时换了霹雳刀,十三岁上又换成青釭剑,单是剑术我足足苦练三年,据家师称,当时我的剑术已可罗列至江湖百名之内,若无后来的变故,或许我便以长剑名扬天下了。”

楚留香知他是故意扬言来吓唬暗桩,依旧听得入神,他虽不用兵器,早年习武时候如何不是一样样兵器练过来的,深知其中不易,更知李寻欢学武天赋之高,一般人学上十年二十年不一定能学透一种兵器,而李寻欢既说精通,那便该是当真精通的,“敢问是怎样的变故?”

李寻欢神色一黯,“也未怎样,我上头本有一个大哥,他有极高的文学天赋,所著文章每有所成必至天下广为传看,几乎赶上昔日洛阳纸贵的盛景,他本是我李氏一门全部希望与荣耀,谁知他命薄如斯,年纪轻轻的就……唉,不得已,我这不着调的败家子只得顶上,当时在我大哥灵前折剑立誓,此生以光大李氏门楣为首要,其余陋习,一概抛舍,从那以后我便果真未再用过剑。”

李寻欢一按剑鞘,利剑立即出鞘,随手挽起七八个剑花,苦笑一声,“其实啊,人的禀性难移,我虽考了进士领了官职,依旧是放浪不羁,嗜酒好色,更是忍不住的几次路见不平,让本是随手的玩具成了我的代言,我这不着调的人物竟也成了半个江湖人了,还有不少人专门为了一较高下而来寻衅,说来真是好笑。”

看他剑光凌厉,英气逼人,楚留香再次想起梦里那张忧思郁结的苍白面孔,明明是不同神情,偏又在他眼前巧妙重叠,楚留香暗想,失去亲人的变故让李寻欢依旧保持着奋发向上的精神面貌,后来又该是多大的变故才能让这样一个鲜活的人变得那般黯淡无光,没来由的,一阵的揪心。

仔细一辫,竟似乎是心疼,他竟然心疼起这个未来即将面临巨大变故的年轻人,虽说人各有命,他楚留香也不是多鸡婆的人,但若能为此人尽上些绵薄之力,有何不可呢?此人频频出现于他梦中,现实中又多次遇见,或许冥冥之中便是让他出手相帮呢。

看他怔忪,一时只是看他,连路都不走了,李寻欢不由心惊,竖起耳朵来仔细辨别并未有危险才放下心来,一时有些好笑,“可是我说了什么竟引得秦兄台发起呆来?”

楚留香缓过神来,打个哈哈,“只是想着探花少年老成,又一片善心,若是有人自知能力未逮,还是不该轻易挑战你的好。”

他说的是李寻欢故意说出那些话的深意,李寻欢显然不是说给他听的,是故意说给那些暗桩听的,从鼻息看那些人不过三流功夫,十八个加起来不见得接的了李寻欢的三招,李寻欢故意在言语上威吓,而不是出手便盛气凌人,没有一分慈悲心,如何做得到。

李寻欢微微一怔,轻叹一声,“善心么?我这尚未入江湖,手上便已有十八条人命,还算的上善心么,乃知兵器是凶器,我或许不该……”

楚留香道:“兵器本是死物,有生命有感情的是使用兵器的人,人若有情,兵器自然有情,人若存善念,兵器自然便是善者之器。”

李寻欢道:“阁下倒是性情中人,却不知无论是读书做官,还是潜心习武,第一要务都是要摈弃感情,专注于事物本身,只是,长此以往,人的精气神都已消磨殆尽,何来感情,何来善念?”

楚留香道:“我不能说这种观念本身有什么错,就我来看,人之第一要务便是该有一个大爱之心,爱好大自然而大自然回馈给我们无限美景,喜爱江湖而入江湖,喜爱修炼自我而修习武学,人生苦短,又何必把自己束缚于某些本不必要的框架之中呢?”

李寻欢眼前一亮,精神一震,抬手握住了楚留香手腕,“诚哉斯言,说出了我不敢说不能说的话,竟未想秦兄是我人生第一知己。”

楚留香也不觉笑了,手臂一抖,与他双手相握,也颇有些激动,“能与探花互引知己,岂非人间一大美事,此情此景,当浮一大白。”

李寻欢长声笑道:“说的是,今日不便,他日秦兄到我府上,我请你吃酒,咱们不醉不归。”

楚留香也激情难抑,“从即日起,你便叫我楚留香,哪里的什么秦兄,去见鬼吧。”

有人咯咯笑道:“如此知己情深,区区本不该打断,只是区区实在好奇,不二赌坊赌局上的两大高手握手言和达成同盟,对赌局变故,对当下江湖情势,会有怎样的影响。”

两人俱是一惊,刚才情绪激动,竟不觉间走入一个包围圈,设暗桩处已在十步之外,此时所觉周围至少五名高手,内息均匀悠长,显是高手,此处假山与树篱错落分布,十分易于藏身。

敌在暗,我在明,李寻欢笑,“何方人物,既敢发问,不敢现身么?”

有人冷哼一声,从五个方位,缓缓转出五个人来,对二人准确无误的形成包抄之势,李寻欢看着正前方执杖瞽目的老者,缓缓眯起眼来,“原来是洞庭的五位老先生,五老倒是执着呢,对我李寻欢锲而不舍,只是……”

他看一眼楚留香,笑道:“只是年轻人的世界观不是你们这些老年人能理解的,江湖情势如何跟你们也未见得有多大关系,这么着吧,五老既执着于与我比试一场,我成全了便是,未免有人说我不够尊老敬贤,我以一柄长剑接五位高招,我若输了,任凭差遣,五老若输了,我也点到为止,不伤性命,如何?”

瞽目老者气的脸色发青,“好狂妄的小子,今日势取尔性命,以雪前耻。”

说话间,他手里七尺余导盲杖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击李寻欢面门,李寻欢飘身一退,道:“此间比试与楚留香并不相干,五老尽管朝我招呼来便是。”

恰此时,他所退之处恰有一名高瘦老者,老者已两掌相合,气沉丹田,一记精纯掌力便即推出,李寻欢尚有余闲看一眼楚留香,朝他微微一笑,“楚兄若信得过我,为我掠阵如何?”

楚留香略有些迟疑的退出战斗圈,一时恍惚。

他何其高的眼力,洞庭五老一出手便知不过二流高手,内力不够精纯,速度也不够快,五人合力也不是李寻欢对手,楚留香并不担心李寻欢力有不逮,他一时恍惚,在李寻欢那调皮且温柔的微微一笑。

李寻欢正是筋骨已成、棱角未开的年龄,五官精致,眉眼优雅,那微微一笑,说不出的风情,楚留香是惯于与美的人事物为伍的,美的景致,美的食物,美的人,李寻欢虽非女子,却是美人,楚留香一时心头一荡,不觉笑起。

恰此时一声铮然交鸣之声让他回神,五老长者用导盲杖作长棍,另有一人使流星锤,一人使鱼骨刀,一人使剑,一人用掌,交鸣之声是李寻欢的长剑迎上流星锤之声,李寻欢架住流星锤,长棍距离右耳不过一尺距离,长剑距离后心不过五寸,鱼骨刀已在下盘等候,一时间他似乎上中下路都被封死。

危急时刻,李寻欢手中长剑朝流星锤使力,流星锤霎时偏向一侧,小小空隙已经足够,李寻欢旋身而起,脚尖在长剑剑脊上一点,凌空一翻身,落地恰在鱼骨刀身后,鱼骨刀待翻身而起已是来不及,李寻欢骈指如电急点他肩颈大穴,不待看他反应,脚下生风往侧面滑出三步,避过掌风与剑锋,所退之处恰是流星锤所在,他右手横剑,左手一把擒住流星锤手腕,流星锤撤回已来不及,恰被他所制,代他缠住老者长棍与七尺剑锋,流星锤但觉虎口一麻,李寻欢已翻身到他身后,同样点住他肩颈大穴。

楚留香不由暗自叫好,说来繁琐,其实不过眨眼,眨眼间他便制住其中两位,何其高明灵巧。

再看数十招,楚留香明白李寻欢高明的是灵巧应变与绝妙步法,剑上造诣虽高面对多名强敌难免施展不开,他又明显的应敌经验不足,许多本该出手的时机被他白白放过,便是如此,李寻欢也稳占上风。

再过数十招,李寻欢依次制住使掌的与使长剑的,五老中四老已经倒下,独独剩下瞽目老者,老者且愤且恨,出招凌厉,见无论如何伤不着李寻欢半根汗毛,不由手下渐渐没了章法。

有人叹息一声,道:“老大,收手吧,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瞽目老者拼力一击,李寻欢轻巧避开,看老者长棍微颤,额上大滴汗珠滚落,他面上不由浮上悲悯之色,思绪转动间,老者当先停手了。

老者叹息一声,“我们败了,你走吧。”

李寻欢收剑入鞘,叹道:“京城此时风云诡谲,五老何必来趟这趟浑水……”

老者道:“我们如何不劳探花费心,探花请吧。”

李寻欢抬手解了几人穴道,朝楚留香一招手,果真一声不吭的走了,走出十步,老者忽然道:“探花且慢。”

李寻欢停步。

老者道:“此间主人好整以暇,请君入瓮,探花前路多加小心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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