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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冯昭蘅没想到她一进门张口就是问这一句,她怔了怔,求助也似的目光飞向虢国夫人,虢国夫人却摇了摇头。
“我……我没有……”
“没有?”冯般若的声音不高,“溪边石缝刮住衣袖?那点力道,竟能让你一个活人挣脱不得,直至意外落水?你思量我是瞎子,还是傻子?水流湍急,连会水的侍女都难以渡河,高俨一个不会凫水的,倒能在性命攸关之际把你捞上来?更巧的是,一捞上来,你的裙子就那般凑巧地崩开了?”
冯般若向前逼近一步,身影笼罩在榻前,曳动烛光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压迫感陡增。
“姑母……”冯昭蘅徒劳地张了张嘴,旋即有大颗大颗的泪珠瞬间涌出眼眶,沿着脸颊滚落。
“抬起头来!”冯般若的声音没有丝毫怜惜,“告诉我,你费尽心机演这一出落水戏码,把自己弄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究竟图什么?是嫌冯家的日子太安稳了,还是觉得我这个姑母太过清闲,要给我找点惊喜?你就这样喜欢那个高俨,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
“般般啊……”虢国夫人在一侧试图打圆场。
“姑母,凭她那个脑子,怎么想得到这样阴损的办法?”冯般若冷冷地转过脸看着她,“我猜今日之时,就是您在背后为她出谋划策吧。”
“我没有!”虢国夫人听这话也生出几分火气,“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进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说把我打成罪人,又把阿蘅说成是那样的人,为什么你不能听听阿蘅解释呢?今日这件事,阿蘅也是逼不得已所为啊。”
“好,那你就说说,你有多逼不得已。”冯般若几乎被她们祖孙两个气笑了,她环着手臂,大刀阔斧地坐在胡床之上,脸色阴晴不定。
倘若她有胡子,现在应当是胡子都气歪了。
虢国夫人却道:“我知道近来阿蘅在你府中生了不少事,你觉得她是个搅家精,但今天的事儿阿蘅真是无辜的。彼时我让她跟那些年轻的郎君娘子们一起去玩,可是不巧,她才坐下,就瞧见自己的裙子破了。”
“今日天气炎热,本身穿得就少,若是强压着坐下,或许还不会被人发现。谁知那酒觞竟然漂到阿蘅面前了。她没法子,只得伸出手去够,不想那袖子竟然又挂到了溪边的石头上。她身侧那几个郎君都要来帮忙,可他们若是来了,岂不就会看见阿蘅破损的裙子?为此阿蘅不得不出此下策,纵身跌入水中,如此才不会被人发觉。”
“般般,你出言苛责阿蘅之前,能否先向她问个清楚。高俨纵是再好,阿蘅与他也是第一次见面,何苦这样,自己的名节都不顾了?即便是卫玦,即便是她待你家卫玦,不也不曾这样走火入魔么?”
冯般若的目光缓缓转向榻上那团颤抖的锦被。冯昭蘅不知何时已将脸抬起,泪水在苍白的脸上纵横交错,一双眼睛肿得核桃似的。
“可是,若来救她的不是高俨,那又当如何?”冯般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虢国夫人一时语塞,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立刻反驳。
“怎么?刚才你们不是还很有道理吗?”冯般若冷笑一声,“高俨是名门子弟,尚可自剜双目以全你名声。可若当时救你的,是那等在溪边的粗鄙家丁,是那巡庄的莽汉,甚至是路过的贩夫走卒呢?或者干脆就没有人救你,你们可曾想过,那时又当如何?”
“我……”冯昭蘅终于从被子里发出破碎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我没有……没想过……”
“没想过?”冯般若冷笑一声,“你当然没想过!为了遮掩一条破裙子,就敢拿命去搏?无论是裙子还是名声都是死物,不足为惧,便是你当场喝止,不许他们过来,谁会非靠近你不可?你也不想想,若是当时无人救你,你衣袖还被碎石绞着,就此送了性命呢?”
冯昭蘅锦被下的身体不由得蜷缩,仿佛想将自己彻底藏匿起来。压抑的呜咽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她痛苦地弓起身子,瘦弱的肩胛骨在薄薄的中衣下嶙峋耸动,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那声音凄厉无助,在暖阁里回荡,盖过了炭盆里细微的噼啪声。
虢国夫人心疼得无以复加,再顾不得冯般若的逼问,扑到榻边,一把将咳得浑身颤抖的冯昭蘅揽入怀中,一边用帕子擦拭她嘴角咳出的涎水,一边迭声安抚:“好孩子,别怕,别怕……有姑祖母在,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她抬头看向冯般若,眼中泪光闪烁,“般般!你还要逼她到什么时候!她已经这样了!你没看见她咳得多厉害吗?医官说了她寒气入体,惊惧交加,再这样下去,是要出人命的!现如今你与其在这里追查她的责任,不如去查清楚那条裙子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条裙子,究竟是谁送来的?”
冯昭蘅咳得几乎脱力、蜷缩在虢国夫人怀里瑟瑟发抖的冯昭蘅,那张小脸已无半分人色,只剩下病态的潮红和恐惧的青白交织。
冯般若虽然看得心疼,但她马上明白过来,这又是冲着越宛清来的。
她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越宛清故意毁坏冯昭蘅的裙子想让她在筵席上出丑,还是冯昭蘅故意破坏自己的裙子栽赃嫁祸越宛清。
这件公案闹到这种程度,已不是她想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就使得的了。
一时,冯般若和冯昭蘅都没有回应虢国夫人。冯般若缓缓踱开两步,暖阁内一时只剩下冯昭蘅痛苦的喘息和虢国夫人低低的啜泣声,浓重的药味混合着炭火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也是在此刻,越宛清敲了门进来。
她轻声道:“虢国夫人,母亲,是儿媳的不是。妹妹穿的那条裙子,是儿媳送过来的。”
【请宿主立刻惩治女主,将她在祠堂之中罚跪三天三夜】
冯般若头疼地蹙起眉。倘若此事真是女主所为,那将她罚跪也不亏,但倘若不是呢,跪上三天三夜,这不是要人命吗?
而暖阁内死寂了一瞬,仿佛连冯昭蘅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都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掐断了。虢国夫人揽着冯昭蘅的手臂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先是愕然,随即燃起熊熊怒火,直射向门口垂首站立的越宛清。
“是你?!”虢国夫人声音陡然拔高,“竟是你送来的裙子!好你个越氏!我说怎么那般巧!布料看着光鲜,内里却这般不经事!你安的什么心?是要害死阿蘅,还是要毁了我冯家女儿的清誉?!”
冯昭蘅在虢国夫人怀里猛地一颤,挣扎着抬起头,一双泪眼惊恐地望向越宛清,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呛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整个人蜷缩得更紧。
越宛清当即跪在地砖之上:“请虢国夫人,母亲,妹妹恕罪。”
“这就是我让你给昭蘅做的那条裙子?”冯般若站在越宛清面前,居高临下,目光沉沉地锁住对方低垂的眼睫,“那这条裙子是怎么回事?你很通针线,由你过了眼的裙子,我不太相信它随随便便地就能崩开走线,是布料本就不堪,还是有人动了手脚?”
越宛清的头垂得更低了,光洁的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砖面,声音却依然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平静:“回母亲的话,儿媳不敢妄言。布料是库房支取的上等云锦,针脚是儿媳亲手查验过的。送来时,确无瑕疵。至于为何会在曲水流觞之时突然崩裂,儿媳亦百思不得其解。”
长长的睫毛在她眼下投下两片浓重的阴影,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委屈或辩解,只有一种认命般的陈述。
虢国夫人听了越宛清的话,怒火更是直冲天灵盖,指着越宛清的手指都在颤抖:“听听!听听她说的什么话!分明是推脱之词!越氏,你休要在此巧言令色!定是你这妒妇,见不得阿蘅好,才使出这等下作手段!我可怜的阿蘅啊……差点就被你这毒妇害得丢了性命,毁了清白!”
“儿媳绝不是蓄意所为。”越宛清道,“儿媳从未想过要看昭蘅妹妹出丑。倘若儿媳存心要害昭蘅妹妹,何必割破她的裙子,留下这样明显的罪证?倘若儿媳在裙腰上下手,必定会让妹妹更加难堪,且可以推说是妹妹腰带没有系紧,将自己摘出来。可是妹妹裙腰上的刺绣还是儿媳亲手绣的,母亲尽可以查验,绝不存在走线松散、易于断开的问题。”
然而虢国夫人却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怀里的冯昭蘅仿佛也感受到了那滔天的怒意,咳得更加撕心裂肺,身子几乎要从她臂弯里滑脱。
“姑祖母……咳咳……不是……咳咳咳……”
“阿蘅莫怕!”虢国夫人厉声打断她:“不是她?还能是谁!这府里上下,除了你这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妒妇,还有谁会处心积虑地害我的阿蘅!你是见不得她好,见不得她得了好姻缘,更见不得她得你婆婆的半点青眼!你送这条破布来,就是要让她在人前出丑,就是要毁了她!今日若非高俨,若非天可怜见,阿蘅的清白名声、性命前程,就全毁在你这条毒蛇手里了!你这心肠,比那蛇蝎还要歹毒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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