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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罢了是由冯般若拍板:“此物一定就是龙袍了。说不定是什么绣工不佳的人给靖王绣的,所以他格外珍藏了起来。”
“有理,不愧是王妃。”大家纷纷拍起她的马屁。
冯般若难得生出一丝羞愧。
翌日,转轮天王殿开光大典。
轮转圣王乃是“护持正法、统御四方”的象征,某种程度上意味着以正法治世的理想君主。殿内金光熠熠,檀香袅袅,万丈佛光映照法身,一时之间恍如光明神国。巨大的转轮天王像垂眸俯瞰,宝相庄严,吟哦之声不绝于耳。而在那常人难以企及的佛像背后、厚重的帷幔阴影之中,冯般若正盘膝坐在那里。
她昨夜来的时候,已经先被此情此景震惊过了。彼时她还没有推开大殿,隔着一扇门,就有无尽佛光倾斜而下,照得她的周身暖意融融,仿佛有无尽神圣自光中而来。
此刻靖王手捧祭文,志得意满,仿佛已见龙椅在望,一步一步走进光明之中。
他比过去老得多了,此刻的神情也是她从前从未见过的样子。她过去见他时,他总是笑呵呵地,一双眼睛望着她,流露出一点慈爱的神情。可是现如今,那点慈爱早已化为泡影,他站在她面前,但看不到她,只有她和轮转圣王能够看见他此刻眉眼之中的志得意满。
熏天的权欲几乎让她睁不开眼,渐渐就要垂下泪来。
靖王在漫天的祝祷声中缓缓上前,他嘴角的微笑再也压制不住,他听着那些齐整的经文,此刻几乎与满天神佛站在一处。而就在他心神最为松懈,距离那佛像巨掌最近的一刻。
“哐当!”
从轮转圣王的头顶跃下一个少女,她红衣猎猎,手持一根法杖,长发飘忽在脑后,宛如一个轻盈的鬼魅,又宛如一只赭色的神兽。她越过无尽檀香点燃的白雾屏障,斩破他面前的一切幻想。
“谁?!”
“是我!”冯般若道。
“慧能?”靖王一怔,随后笑了。
冯般若亦笑了。
“我是冯般若。”她道。
瞬息之间,杀机迸现。帷幔翻飞之间风声猎猎,由梁上另外跃下数十名甲士,如同神兵天降,刀剑出鞘的寒光瞬间将佛殿照得雪亮。门外,靖王那两名心腹护卫甚至来不及发出警报,就被早已埋伏在侧的军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了脖子。
靖王扫过周围杀气腾腾的甲士,最终落在自轮转圣王头上跃下的冯般若身上,“郡主如今是要造反吗?!”
“造反?”冯般若笑了一声,“殿下,看来你不仅擅长在佛前妄语,更擅长颠倒黑白。”
“昨夜我在后山的石窟之中找到了些东西,您想看看吗?”她笑道,“您藏它藏得真严实,差点连我都没有把它找出来。但是既然如今我找到了,就必不能轻轻放下了。”
“你找到了什么?”靖王面色一沉。
韩灵智此刻已经突破前院的驻军,提刀而来,闻言接了一句:“是龙袍。”
“龙袍!”人群中发出压抑的惊呼。
冯般若从自己的怀中抽出明黄色的龙袍一角,靖王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瞳孔骤缩,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物。他大惊失色道:“怎么会,它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靖王殿下,难道以为这世上就真的有不透风的墙吗?”冯般若截断他的话,步步紧逼,语气凌厉如刀,“除了这龙袍之外,后山石窟之内,尽是你用活人试药、炮制瘟疫、戕害相州无数生灵的魔窟!”
她目光如电:“你散播瘟疫,私制龙袍,窥伺神器。事到如今,靖王,你还有何话说?!”
靖王看着那件凭空出现的龙袍,看着周围刀剑的寒光,看着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在这一刻尽数被冯般若击碎,他身体剧烈摇晃,猛地跌坐在地,喉头咯咯作响,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靖王殿下,”冯般若笑道,“愿赌服输吧。”
靖王惊怒交加,脚下猛地一踩机关,地上无端裂出一道空隙,原是他早为东窗事发预备的密道。他欲从密道遁走,却不及冯般若手快,冯般若手中法杖化作一道金光脱手,“锵”的一声将他后心死死钉入金砖。
靖王已死。大名叛军宛如群龙无首,再掀不起任何波澜。
韩灵智走进大殿中来,冯般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就说了,那东西是龙袍吧?”
韩灵智道:“如今靖王伏诛,王妃当居首功。这龙袍,可能需要下官代持,作为物证择日呈送上京。”
冯般若自然无有不应。她将龙袍递给他,周遭无论是僧侣还是军士,都不敢多看那龙袍一眼,因而谁也没发现那姿态扭曲诡异的龙。
她走出大殿的门,又看见伫立在大殿之后的四人。唯有郗道严脸上显出个真心的笑意:“恭喜您,功成行满,百举百捷。”
其余几人神情恍惚,许久之后是江碧同首先问她:“你到底是谁?”
“我是冯般若。”
“那为什么大家都叫你王妃?”
冯般若脸上难得显出个犹豫的神色。她轻轻咬了咬嘴唇,半晌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在过去,遥远的那个世界,我曾经是王妃,是郡主,似乎所有的东西都唾手可得。”
“可如今我不是了。”
“我就是冯般若。”
“是和你们的朋友,冯般若。”
此后,在韩灵智的主持之下,靖王叛军尽数给他收编。朝廷降下封赏令,并调遣了大量医工、药材赶赴相州,以解相州之祸。冯般若也亲自去了相州,不敢说主持工作,只是学了很多遇到瘟疫时该如何处理的办法。
与这件事一并传回邺城的还有冯般若给江碧同父母的手书。江碧同不肯嫁人,她便以颍川王妃的身份作罢了江碧同和宋俞之间的婚事。江碧同想跟着她,如今她便是颍川王妃身边的女官了。
江郎主收到手书时脸都绿了。他一想到自己差点打了颍川王妃,就懊恼地想要上吊。但是江碧同由此成了王妃身侧的女官,这样的造化,又是他此生从不敢奢望的。
江碧同勇赴大名府的故事也在邺城传遍,正如冯般若那日跟她说的一样,她只要真能做出些成就,真的能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路,总会悄悄地发生变化,总会默默地影响到一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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