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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到年关的时候,相州瘟疫已再不成气候,随后郗道严向她提议启程去朔州过年。朔州是大虞联通北海郡国的最后一道关卡,一边接壤是柔然,一边紧紧依靠北海郡国。冯般若欣然应允,江碧同自不必说,是要跟着她的,李自秋也说天寒地冻不好走,愿意护送他们一程。而宋俞则要回家去了。
他已经知道,他心存喜爱的人是他远远高攀不起的存在。他和江碧同不一样,江碧同可以留在她身边做女官,但她身边是没有他的位置的。他和李自秋也不一样,李自秋是一介武夫,从没想过跨入仕途。
而他要回去,继续努力读书,随后举孝廉,入朝为官。
他和他们都不一样,这是他的优越感所在,也是他的劣势所在。但是他想,没关系的,只要他能入朝为官,就能光明正大地再靠近他们一些。
也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会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对她有用。
因此宋俞在相州和他们分别。而其余四人,则辞别了韩灵智,一路继续北上。就在新年将至,家家户户都已经开始放炮仗的时候,他们抵达了朔州。
第63章珠泪北海此处千年冰雪,千年不曾有改……
冯般若终于看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雪。北境的寒风裹挟着细雪,天地一片皑皑。在这万里雪原之中,她隔得老远就能看见朔州灰色的城关。这座边城难得地显出几分不同于往日的喧闹,城门悬挂起红灯笼,往来商队的驼铃间或夹杂着孩童追逐嬉闹的脆响,为这苦寒之地点缀起丝丝暖意。
冯般若一行四人便是在这年关的烟火气中入了城。到了朔州,就等于到了郗道严半个家,隔得老远就有北海郡王府的人打起仪仗迎接。郗道严在朔州有个很大的府邸,几人安顿好之后,朔州的守将前来拜访北海郡王。
此人名叫张崇,是郗道严父亲的旧部,性情爽朗,才刚迈进北海郡王府,冯般若就已经听到他洪亮的笑声。他见到郗道严,随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他一阵咳嗽。
张崇看着他的眼神之中染上一丝复杂的感慨:“高了,也瘦了。更像你阿耶了。你说你,好好的京城不待,偏要在这年关跑回来。若是你阿耶还在,定要心疼坏了。”
冯般若正要问他,郗道严明明是郗谦捡回来,如何会跟他长得像。却自觉说这话有点不合时宜,于是没有多言。
“张阿叔,上京虽好,可在我看来,也未必胜过塞北苦寒。”郗道严难得显出点孩子气的神情,“北边近来如何?今年冷得这样早,怕是不太好过吧?”
“我们过年,可柔然人却不过年也不过节,近来反而更不安分了。小股骑兵骚扰不断,专挑年关劫掠,抢粮抢人,手段愈发刁钻。不过规模不大,尚能应付。”他顿了顿,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只是朝廷拨付下来的军需,总有些不对味。防治风寒的药材效力也不足,粮草里也掺了不少陈米霉谷,这年想要过好,也难!”
他的长叹混着窗外的风声爆竹鸣响,沉甸甸地压在了这间盈满营造新年氛围的厅堂之内。冯般若四人是才见过相州的哀鸿遍野,谈及此事,不免都有些沉重。
同为边陲,朔州甚至还称得上富庶,北海郡国则更是穷困潦倒,守边没有村寨,只有屯兵。这些兵丁积年生活在这里,终生怕是都离不开边塞。当年郗谦在时,他们都是他的旧部,甘愿为他付出,可如今郗谦已死,郗道严也该早点做出些表态。
郗道严思及此事也不免有些头疼。他这次去上京城,首先自然是想换个好些的封地,带着北海郡国为数不多的人口过些好日子。可倘若不成,也想为北海郡国多争取些资源。可惜两件事没有一件做成。
冯般若听闻了边陲的境况,不免有些同情。她伸出一只手,想去握住郗道严的手。可她又想到,过了年自己就十五岁了,或许也不该待他这样亲近,于是收回手,只是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郗道严瞧她这副模样,不免会错了意。他咳了两声,随后问她:“您知道北海国为什么要叫北海国吗?”
冯般若摇了摇头。
“因为这里有一片大海。”他道,“这片大海,正在漠北雪原的深处,当年苏武牧羊就是在此。这个大海,和南方的海不同,我听说南方的海都是咸水,而北海的水则是淡水,因此养育了漠北无数的生灵。这样的寒冬,大海会结上一层厚厚的冰,无论是人,是车马,都可以通行。”
“这里就是当年苏武牧羊的所在吗?”冯般若甚为惊喜。
郗道严却摇了摇头:“还要再向北一些,距离此处大约有两天半的脚程,其实不算太远,我们寻个天气好的日子,也可以过去看一看。”
冯般若忙不迭地点头:“好啊。”
郗道严自然是有意想带她去北海的。她自从出生至今,第一次不在家里,跟皇帝皇后一起过年,边塞条件艰苦,物质条件必然满足不了她的。不如让她瞧瞧举世皆奇的景观。
趁着离新年还有几天,几人立刻动身上路。因为背靠北海郡国,所以这次出行难得上了些档次,坐上了有薰笼的马车。炭火烧得正旺,与车外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由于天气太冷,马都被冻得跑得更快了,不过两日,一行人已经抵达北海。当日朔风怒号,漫天琼瑶,天地间染成一片混沌的银白。
眼前的北海已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冰封世界。湖面被厚达数尺的坚冰覆盖,宛如一块巨大无比的琉璃,镶嵌在苍茫的群山之间。冰面上积了雪,被狂风塑造成无数起伏的、如同凝固波浪般的雪丘。
风雪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冯般若裹紧了厚重的狐裘,风帽边缘缀着的白狐毛被呼出的白气瞬间染上霜色。她极目远眺,只见湖岸墨色的松林挂满了沉甸甸的雾凇,在风雪中沉默地伫立。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飞雪之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呼啸的风雪和脚下这片沉睡的冰湖。
郗道严站在她身侧,裹着厚厚的玄色大氅,领口围着雪貂风领,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几乎与这雪色融为一体。冯般若仰起脸问他:“苏子卿持节十九载,所见的,便是这般冰封雪盖、四野苍茫的景象吗?”
郗道严应道:“是,此处千年冰雪,千年不曾有改。”
他顿了顿,指向北海的深处:“您能听到吗,这是湖冰开裂的声音,谓之冰吟,是这里唯一的潮声。”
冯般若蹲下身,拂开表层松软的雪,手触及那层坚硬如铁的冰,看到冰层之下,被冻结的气泡如同珍珠一般。更深处,则是幽蓝莫测的黑暗。
她仰头看着他比霜雪还要苍白的脸,良久她道:“希望来年春天,我们还能过来。我想看看波光粼粼的北海。”
“好。”他应下。
回朔州以后就已经是新年了。新年的时候张崇一家人,伴随一些郗谦过去的旧部也都来到了郗道严的府邸之上。人这样多,地龙又烧得热乎乎的,总算有些过年的感觉。冯般若晚上贪杯多喝了一盏酒,此刻已经喝多了。她呆呆地望着郗道严,仿佛从没见过他似的,怎么看也转不过眉眼。
江碧同看出她喝多了,前去给她煮了醒酒汤。李自秋也爱酒,但他酒量很好,跟郗谦那些旧部喝了半天,仍是不见醉意。冯般若正呆呆地坐着,她忽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有人来了。”
隔着茫茫灯火,郗道严问:“您说什么?”
“有人来了。”冯般若道。
郗道严尚且没觉得怎么样,只是以为她喝多了,无奈地一笑:“是谁来了?”
“一队骑兵。”
冯般若缓缓道:“约莫有三四百人,我感觉到大地在颤,大地在颤。”
郗道严脸上笑意凝在脸上。他走至窗边,看见堂屋里摆放的松枝微微在颤抖,有零星的雪从松枝上倾斜而下。他转过脸来,神情已经变得严肃深沉:“戒备!”
正在行酒令的无数军士都在他这低沉短促的两个字中停下了手。整个厅堂之中气氛凝滞,随后不过片刻,众人已经提起枪械。
“你发现了什么?”张崇上前问。
郗道严向他言明:“并非是我,而是她。她察觉到有一队骑兵正在向我们靠近,约莫有三四百人。您看,大地在颤动。”
张崇立刻酒醒了泰半。他道:“今夜合该警醒些,是我太忘情了。”
“还没喝死的,即刻随我去城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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