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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竟然就这样在沙发上睡了一宿,江沐有点尴尬地问:“怎么没叫醒我?”
谢镧这会儿清醒了,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也睡着了。”
江沐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被子,谢镧好似是心有灵犀替他解答了疑问,“应该是外婆抱来的。”
江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谢镧吃了早饭就出去了,江沐却没事干,这两天学校段考,他因为搬家请了假,没有去的必要。
于是时间又变得慢下来,昨晚充分的睡眠让他没有办法靠睡大觉消磨时光。他决定出去逛逛,却在出了院门后的大马路上接触到探究的目光时,像吹到外头冷风的小猫崽子一样缩回了温暖的巢穴。
院子里风光虽好,视野却不开阔,江沐转而盯上了自己窗前的亭子。
三角梅开得正艳,缠在亭子的一根柱子上向上攀岩,竟快到了攀到了顶端。木质的楼梯扎进泥里,江沐伸脚踩了踩,感觉不太稳当,扶着生满青苔的扶手走了上去。
这个亭子果真是年久失修,四个角都挂上了蛛网,灰尘漫布,空气中都散发着霉菌的味道。江沐小心翼翼地站着,生怕沾上一点灰。
还没等他在亭子上眺望多久,就听见一声汽车的熄火声,谢镧的车停在了院门口。
院子的大门被轻轻推开,只发出一声“嘎吱”,谢镧进来了,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高处的江沐,他慢慢走近了,问江沐:“怎么去上面了?”
“想上去看看。”
江沐扶着扶梯下来,看了一眼自己被青苔和灰尘染成棕灰色的手掌,暗暗后悔,不知是不是上面灰尘太多了,他总感觉沾了一身,身上也开始有些痒痒的。
谢镧也看了一眼他的手,道:“跟我来。”把江沐带去了一口压水井边上,示意他伸手。
江沐把手递到出水口下边,谢镧才开始上下摇动压杆。清凉的水打在手掌上,慢慢搓洗,染灰的手掌重新变得细腻白嫩。
谢镧回屋子里拿了一块毛巾给他擦手,擦完又被他拿走,这样贴心的照顾整得江沐有些无所适从。
江沐本以为这不过是沉闷的生活里再小不过的一件事,就像路边看见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他多瞅了两眼,瞅完就走了。
吃饭的时候谢镧突然问他:“好看吗?”
江沐嘴里的肉还没嚼完,他“嗯?”了一声表示疑问。
谢镧的嘴里很干净,没有任何食物的影子,他说话的时候拿起了筷子,虚虚停在了菜碟上,好像要夹菜吃,却迟迟没有下筷。
江沐看着他摁在筷子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还在想他会夹什么菜吃,就听到谢镧说:“那个亭子,站在上面看外面,好看吗?”
江沐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上午的事情,其实他没呆多久,又因为过脏的环境心里一直感觉毛毛的,没怎么仔细看,但还是下意识点点头:“好看。”
谢镧得了回答,才在面前那盘辣椒炒肉里随意地夹了一片青椒。江沐在心里想,这根青椒也没多特别,怎么就值得他精挑细选了这么久?
这段对话结束,餐桌上又只剩下了咀嚼饭菜的声音,他们三个话都不多,很少会在饭桌上聊天。
第二天,江沐上午有节课,他没惊动谢镧,自己骑了停在院子里的小电驴去镇上。
上完了课,又在镇上来回找房子,忙活了一下午依旧一无所获。他垂头丧气回了家,心里不住地着急,怕自己住太久会让人感觉麻烦。
等拉开院门,什么感受都不翼而飞了。
他看见谢镧站在亭子上向他招手。一走近却发现青苔灰尘和蛛网都被清理没了,嵌进土里的楼梯又上了几颗粗壮的铆钉,每一级阶梯都被新上的钉子钉牢了些,不再是原来那副用点力踩就能散架的样子。
江沐一点点向上,看见谢镧站在阶梯的尽头,似乎是露出了一点得意的笑,但转瞬即逝,快的江沐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
谢镧把手上的脏抹布丢进了一边的水桶里,对他说:“明天再刷一下漆,晾个两天就好了。”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霉味没有了,灰尘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江沐依旧感觉浑身不对劲,他听见自己紧绷的喉咙发出不太美妙的声音:“怎么突然开始修缮这个了?”他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手都不知道怎么摆才是自然的。
谢镧看了一眼远方散发着余晖的夕阳,被刺得眯了眯眼,然后对江沐说:“因为好看。”说完就提着水桶走人了。
那颗奇形怪状的小石头被在意他的人捡回来了,就因为他多看了两眼。
江沐停在谢镧刚刚站的地方,看了很久很久的落日,被夕阳的光刺得快要流泪,却不忍心闭眼,沉寂已久的心突然剧烈晃动起来,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即将喷涌而出。
他踉踉跄跄地跑回了屋,翻了很久的包才在角落的夹层里找到画本,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创作了,画本染上了封存许久的气味。
重新拿起画笔,他的手都在打抖,这种被激情和灵感灌满的感觉很久不曾出现了,他每天按部就班地生活着,平淡得如一汪死水,有石头落下也只是泛起丝丝涟漪,很快便被无边的痛苦吸收了。
不知时隔多少天,他再次体会到了沉浸地干一件事的感觉,没有焦虑没有烦躁,注意力很乖的一直集中着。
等到他再有意识,却发觉天已经黑了,而他的身边站着谢镧,抱着臂凑在桌前围观,不知道站了多久。
江沐有点尴尬地遮起来。
谢镧这才把头伸回原来的位置,但眼睛依然黏在那副被江沐用手遮盖的画上,解释道:“你没关门,我就进来看看。”
江沐看他一直在盯画,没忍住说:“好久没画了,有些手生。”
谢镧真心诚意地夸赞:“很好看。”
若是十多年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沐,或许会骄傲地仰起头,嘚瑟地说:“这就是你江哥。”可惜现在的江沐再也没勇气拾起年少意气,他露出一个羞赧的笑,又把画往里面藏藏,道:“画的一般。”
谢镧的心里闪过一阵刺痛,他的目光缓缓地移到江沐的脸上,看着他因为尴尬而微微泛红的脸,整个人局促又不安,再也看不到一点过去意气风发的少年的影子,心里难受得像被针扎过。可是他对江沐的这几年一无所知,既不敢问也不敢自己探索,生怕让江沐回忆起以前的痛苦。
最终,他紧攥拳头,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温和,道:“去吃饭了。”
江沐绷紧的背慢慢放松下来。
有人记得
江沐始终对自己的作品不太满意,一会儿觉得落日画大了,和亭子摆在一起很不协调,一会儿又觉得光调暗沉了没突出那种救赎感。
他泄气地摊在椅子里,烦躁地扔出手里的画笔,笔轻轻落在笔洗罐里,发出一声不大的声响。有些人,连发火都是静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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