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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洁的牙关都在打颤。她的尊严,她的意志,她作为“人”的最后一点边界感,都在这无声的注视下,被一寸寸地碾碎、剥离。最终,她闭上了眼睛,像一个放弃了所有挣扎、投身于祭坛的祭品,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赴死的悲壮,掀开了另一侧的被角,僵硬地躺了下去。
她躺得极其靠外,几乎半个身子都悬在床沿,身体绷得像一块铁板,恨不得能将自己缩成一个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她甚至不敢呼吸,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会惊动身侧那头假寐的、危险的猛兽。
床垫极其柔软,却像布满了尖针的刑具。身侧,清晰地传来另一个人的存在——那平稳悠长的呼吸声,那透过床垫传来的、微弱的体温(或许只是她的错觉,那温度冰冷得像块玉石),那无处不在的、冷冽的气息……这一切,都像无形的锁链,将她死死地捆绑在这张名为“屈辱”的刑床上。
莫丽甘似乎对她这副僵硬的姿态很满意。她没有再做出任何动作,只是维持着那个侧卧的姿势,在黑暗中,用她那双永不熄灭的、如同地狱余烬般的红眸,静静地、专注地、一寸寸地审视着她。
时间,在死寂和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安洁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睡着的,或许根本没有睡着,只是在极度的恐惧和疲惫中,意识被强行拖入了一片混沌的、无法安宁的深渊。
她坠入了一个梦。
一个冰冷、沉重、却又带着诡异灼热的梦。
梦里,她不再是在寒潭中,而是在一片无垠的、由冰晶构成的荒原上。天空中没有太阳,却悬挂着一轮巨大的、燃烧着暗红火焰的血色月亮。她感到自己正在不停地下坠,不是坠入深渊,而是坠入身下那张看不见底的、由冰构成的巨网。无数条冰冷的、闪烁着银光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将她牢牢束缚。那丝线,冰冷、坚韧,却又带着月炎的灼热,每一次缠绕,都带来冰与火交织的、矛盾而尖锐的刺痛。
她想挣扎,却被那温柔而强硬的束缚越缠越紧。她想呼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带着热气的呜咽。她感觉自己正被拽入一个燃烧的冰渊,灵魂在极致的冰冷与炽热中被反复撕扯。
“不……”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带着哭腔的呻吟,终于从她喉咙深处挣脱出来!安洁猛地睁开了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
冷汗浸透了她的额发和后背,丝绸的床单紧紧地黏在身上,冰冷滑腻,一如梦中那冰火交织的束缚。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试图将肺叶里那股窒息的寒气与灼热全部排出。
眼前,不是冰晶荒原,而是昏暗的、寂静的房间。清冷的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如同霜雪般的光斑。
她还活着。
那只是一个梦。
然而,当她惊魂未定地、僵硬地转过头,试图确认身侧那个危险源的存在时,她坠入了一个比噩梦本身,更深、更冷、更绝望的现实地狱。
莫丽甘并未入睡。
她甚至没有改变姿势。
她就那样侧躺在她的身边,单手支着头,银白的长发在月光下流淌着一层虚幻的、冰冷的光晕。而那双赤红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在触手可及的距离,静静地凝视着她。
那眼神,没有丝毫睡意,清醒得可怕。那双赤红的眼眸里,不再是纯粹的冰冷,而是如同沉静火山的岩浆口,表面凝固着黑曜石般的光泽,其下却翻涌着足以熔化一切的、幽暗而炽热的情感。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戏谑,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饥渴的探究,和一种要将她连同她的噩梦一起吞噬殆尽的、绝对的占有欲。
她就那样,看着她,在黑暗中,看了整整一夜。
看着她入睡,看着她辗转,看着她在噩梦中挣扎,看着她被恐惧攫住,看着她发出绝望的悲鸣,看着她从噩梦中惊醒,然后……再对上自己这双,早已等待多时的眼睛。
这一刻,安洁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噩梦,都在这一刻,被这双近在咫尺的、清醒得可怕的红眸,彻底碾得粉碎。
她终于明白了。
这里没有噩梦。
因为她本身,就活在那个编织了所有噩梦的、无边无际的现实地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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