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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跟在后头,面白无须的灰衣人神色一凛,敏捷地悄然跟上,便见那辆马车最终驶入王府后头的暗巷之中。他在巷外等了两刻钟,可马车再没有出来。那人垂下眼睛,暗巷的左边是当今皇上的潜邸雍王府,只隔着一条巷子两堵墙的,正是八爷的廉亲王府。
四爷拿到张起麟的回报,并不觉得意外,流言一旦干系到朝堂之事,就绝非是明面上那样简单,乌拉那拉氏也不过是旁人的一把刀而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样的流言不单是在诋毁宝月,也是意在败坏新政,他做的是得罪官绅的事,若失去民心,那新政便极难推行下去了。
“等着罢,老八多聪明哪,绝不止这点妇人手段而已。”他全不在意地挪开目光,放下这张轻飘飘的纸。
不出四爷所料,外头很快又出现了新的流言,说皇帝册皇贵妃,是有以三阿哥做太子之心,只是新元未改,前头又有一个既嫡且长的大阿哥,不好同朝臣明说而已。
事关国本,朝野上下一时居然对新政的纷议都少了许多,众人明里暗里地请示新皇立下太子,以安定外头纷扰的民心,也好让朝廷中外少些非议。
自以为刚烈忠诚的,甚至暗示皇帝不要囿于私爱,君不见那位康熙偏心的废太子,如今的理亲王,给朝堂留下多么大的烂摊子。虽然康熙费尽心思的隐瞒矫饰,可造反这样声势浩大的事情,多少是露出去一点风声的。
相较而言,弘晖这位嫡长子便强得多了,他前头没有年长的哥哥,不会重蹈当年直王与太子相争的覆辙,从礼法上无可挑剔,兼之这些日子在朝堂上作风可谓是温文尔雅,不似当年理亲王的骄横,也没有当今皇帝的严苛,像这样的脾气向来是最受欢迎的,从前的八爷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更妙的是,大阿哥已经成年,且与福晋育有长子,比起尚未长成,前途未明的三阿哥,至少可以说明他身体健康,即便将来有什么万一,也至于发生世系转移的风险,这张安全牌无疑是朝臣们最好的选择。
发生在康熙朝的故事在四爷身上又新瓶装旧酒地重新上演,四爷看着那些纷纷出来附议、指斥方遒的朝臣——甚至也许还是从前举荐老八的那同一批人呢。
四爷高坐龙椅之上,他的沉默无言显然让殿中渐渐安静下来,朝臣们低着头,不敢再说话。四爷如有实质的目光从朝臣们头顶的顶戴上拂过,在一片寂静之中,他站起身来,轻敲两下桌子,指着头顶正大光明四字的匾牌,示意朝臣们看。
“朕俯仰天地,唯一以诚,事无不可对人言者。昭昭在目,唯正大光明四字,”他双目如渊,徐徐的声音中带着千钧之重,“新政只为革除诸弊,垂法万世,而非与一人之私利为难,若有真心不服之人,自可摘去顶戴了事。”
朝珠的声音稀里哗啦地响起,作为金殿里少数没有立即跪下的人,廉亲王垂下眼睛,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高台之上那一截明黄色的袍子。
“至于立储之事,浮动人言,招致勾结,原非尔等所应干预,朕谕旨于正大光明匾后,待万年以后,尔等自可依遗诏之言拥立新君,”四爷凉凉的声音在众人头顶响起,“为一日官,做一日事,为五十年官,做五十年事,靖共尔位,好是正直,朕无望尔等于他耳。”
在如此强势的皇帝面前,众人毫不怀疑,摘去顶戴绝不是恐吓他们而已,于是也只有唯唯而对,朝野默然。
几日后,前朝发生的事情才穿过几道宫墙迟迟地传入景仁宫中,皇后正在小佛堂里为太后抄写经书,听闻这事,她的手瞬间凝滞在空中,一滴墨水从笔尖落下,浓厚的墨色霎时在纸上晕开,随后更深地浸透纸张。
殿外的奴才们屏息凝神,等了几息后,才听到缓缓一声“进来。”
滇南墨玉制成的羊毫笔碎裂在地上,一名宫女默不作声地收拾了碎笔和散乱在地的纸张,随后便很快轻声退下,掩上朱门。
“你叫云意,去一趟王府。”皇后紧紧捏着手中的念珠,同身边的云筝吩咐道。
念珠在皇后的手中留下深深的刻痕,她面色阴沉,藏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可笑,若是弘晖,便是名正言顺,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皇上此举是为了谁,还需明说吗。
云筝沉默半响,颤声道,“娘娘,云意……昨日被张起麟的人带走了。”
念珠落在地上,皇后的神色变得慌张起来,她一把握住云筝的手,纤长尖锐的指甲深深陷入她的皮肉里。
“我并不知道廉亲王他们会传那样的流言,八弟妹当时分明不是这样说的,我也是无意之失啊。”
云筝忍痛闭上眼睛,皇后当年与八福晋王府之中就有往来,二人既是妯娌又是邻居,八福晋素来能说会道,即便后来四爷与八爷失和,八福晋对皇后的态度仍然依旧和善可亲,殷勤备至。所谓开口不打笑脸人,二人的关系竟然至今都称得上和睦。
对一个人的不满是无法掩饰的,外命妇来宫中请安,不过寥寥几次见面后,承恩公府就频繁地与廉亲王府来往起来,只是与八爷来往,又何异于与虎谋皮呢?
皇后神色怔怔,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的指甲边缘漫开血色,云筝却仍然不敢出声。
“廉亲王与皇上不对付,我知道,可我还能找谁呢?”那几年她困在府里,外头只当没有她这个人,瓜尔佳氏在外头长袖善舞,谁还记得她才是正妻。她面前只有这么一根线,上头挂着的就是毒饵,她也要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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