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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竟,安乐便带着随从穿过众守卫,步履生风地闯入府内,随蝉衣到琴声流泻的房间前。
“哥哥!”她一边敲门,一边扬声唤道。
房内琴音暂歇,一道高大的影子走到门前,缓缓拨开了门栓,从里侧把门打开。
却是穿着李羡衣服的凌风。
安乐愣了愣,朝里头望了一眼。
窗前琴桌上,规矩摆放的瑶琴却没有弦。而真正能发声的,来自暗处角落,苏清方的指下。
除此二人,再无旁者。
第166章草木一秋安乐的目光仔细……
安乐的目光仔细描过苏清方,那身上穿的分明也是灵犀素日的衣裳,接着转向凌风,又挪回苏清方,总之就是不见李羡的身影,疑声问:“哥哥呢?”
苏清方担惊受怕了大半天,这会儿终于能松出一口气。她将虚按在弦上的手收了回来,那指尖已磨得通红,尤其是揉弦的左手,淡声道:“他已经走了。”
“走——!”安乐愕然瞠目,才想起来压低嗓音,“怎么走的?门口那么多人盯着。”
这话说起来就有点长了。
首先得让人看到“李羡”弹琴的剪影,并听到“苏清方”离开后的琴声,才会自然而然以为,太子一直在府中。
苏清方打从进门,就没在守卫面前露面说话,正是为了让他们凭个模糊的声音,先入为主地认定“她”已经戴着幂离离开。
她留下,也不仅仅为了抚琴掩人耳目,更是让灵犀能请动阮神医去给齐松风看病。
随后,再以凌风染病为由,请江太医入府。那个醒目的大箱子,一则是为名正言顺带医助进来,二则是吸引守卫注意,尽量令他们忽视随行人员的形貌。
两进两出之间,第一次让守卫习惯他们头戴面巾,第二次时,李羡才扮作只露出眼睛的随从,混迹其中,再趁着牛车乱窜、众人纷扰之际,避开视线,暗中离开。
于是苏清方只简单解释道:“他随江太医的车驾混出去了。”
安乐心知人已离府,此刻也不是寻根究底的时候,便问:“那现在怎么办?”
苏清方对窗外努了努下巴,“等天色再晚些,让凌风披上披风,我假扮侍女,随公主离府。”
秋日的黄昏总是持续不了多久。他们一上车便开始催趱疾行,出城门时天已经黑透,路上更无行人,唯有冷风穿过枯瘠的枝丫,发出萧瑟的呜咽。
一直到那石泉碑前,远处隐约传来零碎的人声,以及密集晃动的灯火。光亮的中心,正是松韵茅舍。
苏清方心底骤然一沉,一个冰凉的预感不可抑制地涌上她心头:老先生……怕是已经去了。
她父亲离世时,便是这副景象。不知从哪里就冒出来一堆人,家中仆役、远亲近邻,进进出出,七嘴八舌,须臾就热闹了起来,商量着筹备丧事。
苏清方的印象里,只有去世前的一两刻,是真正属于死亡的寂静。
几人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小道——熟悉于这条路,陌生于摸黑的环境,快步走近茅舍,果见门扉两侧已贴上惨白的挽联。墨迹犹新,四角在风中微微颤动。
昔日煮茶待客、笑语盈窗的正厅,此刻已被彻底清空,突兀地陈着一方冷硬乌沉的棺木。棺前设案,点烛敬香,长燃不灭。
舒然一身缟素,跪在临时以白纸书写的牌位前,哭得已发不出声音,只喉咙里勉强挤出嘶哑的噎泣。
一旁站立的李羡还是一身常服,正是逃脱太子府后换的。他伸手扶住已几近脱力的女子,沉声劝道:“舒然,起来吧。这不是你的错。我之前也提过给老师添两名童子,可他执意不肯……”
接着又唤:“灵犀,扶舒然进去休息罢。”
转身之际,李羡看到已到门口的苏清方一行,怔了怔,“你们来了。”
那声音也夹杂着沙哑。
苏清方点了点头,对上李羡泛着薄红与湿意的眼,声音不由放得极轻,斟酌开口:“先生……什么时候走的?”
他赶上了吗?
李羡自是知晓她的未竟之意,哑声答道:“我来……之后不久……”
话未说完,他又回忆起不久前。
江太医送他出城后,他便换了马,一路疾驰,几乎是踉跄着扑跪到齐松风榻前,一把攥住那只枯瘦微凉的手,仿佛鸽子的脚。
他完全控制不住手上的力道,仿佛如此才可以抓牢这只鸽子,又或什么更为重要的东西。他从来也没抓住过的东西。
“老师!”他唤道,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齐松风头颅极其缓慢地偏转过来,双目勉强眯开一条浅缝,露出涣散的眸光,口中只剩下飘渺的气声,“你……怎么……来了……”
李羡喉头哽咽,“清方把我送出来的。她……替我留在城中周旋,不能来了……”
“你们……”齐松风胸口微弱起伏,费力地吸了一口气,才续上话,“不要吵架……”
李羡用力点头,“不会的。”
“临渊……”齐松风的手忽而收紧了些许,枯指扣住青年的,“你要……保重自身……天……将降……大……”
最后的话语也没有吐尽,苍白的双唇保持着微微开启的幅度,分明是最流畅无阻的音节,那胸膛的微弱起伏却悄然静止了下来。
“老师?”李羡极轻地唤了一声,似怕惊扰,又带着渺茫的期盼。
却没有应答。
旁边的舒然率先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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