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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介弘眼中忧色更重,执过京知衍的手道:“当初你说开三钱楼是为传承京氏绝学,更可借卜卦之机革除奸恶。这自然是好的,可如今冕都迷瘴重重,我担心……”
京知衍反手覆上许介弘的手背,劝慰道:“三钱楼一切安好,您切勿挂心。”
“罢了……”许介弘转头望向窗外,天光愈显,道:“你大了,我也不便多管,只愿你顾好自身周全。”
“师父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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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渐高,瞿叔行至东厢暖阁外,隔着门帘低声道:“公子,叶御史的车驾已到巷口了。”
“知道了。”京知衍的声音自屋内传来。
他今日一身沉香色缎面长袍,乌发半束一顶银质垂叶冠,通身再无多余佩饰。
庭院里已多了几分喜庆的忙碌。国公府素来简朴,今日许介弘六十寿辰,也不过是在正厅多添了几盆开得正好的春兰,廊下挂了两盏素雅的福寿纹宫灯。家仆们轻手轻脚地布置着仅设一席的寿宴。
叶甫忠一行片刻后便至国公府,叶甫忠今日未着官袍,只着一身藏青暗纹常服。叶川则垂手侍立在父亲身后,昨日那身孔雀开屏似的宝蓝缂丝比甲、琉璃玉冠尽数不见,此刻只穿了件低调的石色云锦直裰,束着墨玉发簪,一双骨碌碌转的眼睛,依旧藏着少年人的活泛。
叶川身旁跟着一位身着鹅黄襦裙、眉目英气的年轻女子,正是去年春初才嫁入叶府的华以柔。
“国公大人!”叶甫忠向许介弘躬身长揖,道;“甫忠携子媳,恭贺国公寿辰大喜!”
“叶御史有心了。”许介弘朗声一笑,上前扶起叶甫忠。他今日穿一身玄色暗八仙纹团花锦袍,白发一丝不苟地束在金冠之下,更显一派雅正豁达。
见叶川那身朴素打扮,许介弘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对叶甫忠道:“令郎芝兰玉树,何须拘泥小节?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蓬勃朝气。”
随即目光转向华以柔,亦和煦道:“以柔丫头也来了,你父亲镇守南海,着实辛劳了。”
叶川得了许国公这句,心头一松,脸上笑容立刻灿烂起来,偷偷朝父亲挤了挤眼,换来叶甫忠无奈的一瞪。华以柔则落落大方地再次行福礼:“父亲常念及国公爷,憾不能亲至,特命以柔代为致意,祝您松柏长青,芝兰永秀。”
许介弘点头称好,对叶川笑言:“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实在是便宜你这小子了。华将军怎么舍得把这样顶好的宝贝姑娘嫁予你?”
大家闻言笑作一堂,叶川也不怒反笑,颇为自豪地说:“那当然是因为我与以柔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了。”
华以柔面上绽出一点羞涩,轻拍了一下叶川的背:“国公面前你也不害臊!”
京知衍掩面缓了笑意,上前向叶甫忠行礼:“守默见过叶世叔。”而后又向华以柔打招呼:“华姑娘,许久不见!”
叶川明知故问地嗔怪道:“守默,你怎么不给大哥打招呼啊?我们也许久未见了!”
京知衍笑道:“谁是我大哥?小心叶世叔恼你,再说,上次休沐不是才见过吗?”
“哼!”叶川想起正事,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长条形的锦布包裹,双手捧到许介弘面前,恭敬道:“国公伯伯,这是一点心意。愿您春秋不老,岁乐无边!”
许介弘笑着解开锦布,露出一根通体青褐的鱼竿。竿身线条流畅,握柄处打磨得光滑圆润。
“这是……”许介弘指腹抚过竿身细腻的纹理,眼中流露出少见的动容,这是由丰西箭竹制成的鱼竿。
“国公镇守西南多年,这丰西箭竹想必是您最熟悉的。”叶甫忠在一旁含笑解释:“国公半生戎马,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如今已过花甲,小辈们也已长成,不妨卸下重担,寻些闲情逸趣,安享晚年清福,做个自在逍遥的‘钓鱼翁’,岂不快哉?”
许介弘笑答:“好啊!我盼着有那么一天!”
众人分主宾围桌落座。寿宴简单素雅,只几样家常菜肴,加一壶温好的陈年花雕。没有丝竹嘲哳喧闹,唯有故交谈笑风生。
几杯美酒下肚,平日端肃的许介弘和叶甫忠也慵缓了眉眼。炉上煨着的茉莉梨汤咕噜作响,甜香氤氲在暖阁之中。
叶川眼巴巴守着,待那水面泛起细密连串的气泡,便麻利地执起长柄勺,小心翼翼地盛满一碗白玉瓷盏。他捧在手里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散了些,才端给身旁的华以柔,低声叮嘱:“慢点儿,当心烫。”华以柔接过,满目笑意盈盈,朝叶川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京知衍静静看着这对小夫妻眉目传情,唇角亦不由勾起一丝暖意。
他们三人少年相识,一同习文论画。叶川与华以柔更是青梅竹马,情愫早生。
华启将军远镇南海,对叶川这个不通武略、未立寸功的御史之子颇为不满,许介弘从中说了许多开明话,即使是他自己这般未开情窦的冷清性子,也曾帮叶川出过好些哄“准老丈人”的主意。
最终,是叶甫忠的清名正直和两人执拗的深情,才到底促成了这门亲事。如今华启将军依旧远在南海戍守,叶甫忠便带着儿子儿媳一同前来,既是全了礼数,亦是彰显两家亲厚无间。
京知衍安坐一旁,感受着这难得的喧嚣与温情,仿佛暂时隔绝了冕都的血雨腥风。晴朗天光映着杯盏碗碟,亲长谈笑,挚友相伴,竟恍惚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守默!恍什么神呢,接着!”叶川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一碗同样冒着热气的茉莉梨汤已摆到了他面前。
“多谢。”京知衍含笑应道。
华以柔笑着递过来一个油纸包:“守默,尝尝这个,南海带来的蜜渍橄榄。冕都这边不常有。”华以柔解开细绳,露出里面一颗颗深褐油亮、裹着晶莹蜜糖的果实。
京知衍拈起一颗放入口中,甫一咬下,酸涩瞬间在舌尖荡开,而后缓缓回甘。确与冕都常见的蜜饯大不相同。
“如何?”华以柔期待地问。
京知衍颔首,眉眼舒展,答道:“的确别具一格。”
席间觥筹交错,言笑晏晏,气氛正是酣畅。府门管事的近卫脚步略显急促地踏入厅堂,在满室和乐中显得几分突兀。他径直走到主位许介弘身前,面露难色。
许介弘停箸道:“何事?此处没有外人,你且说吧!”
近卫答道:“国公,寒关侯云翳递帖求见,说是……特来为您贺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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