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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没有希冀,却是不想打碎别人的。”裴绰沉沉道。怀晴愣了愣,随即听裴绰冷冷道:“蠢人有各种各样的盼望、念想,活起来总会开心些。”
怀晴:“……”我觉得你在骂我。
裴绰挑眉,好像在看戏,问:“妍妍,怎么不走了?”
怀晴发现,裴绰喊“妍妍”二字越发熟练自然,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她认真地望向裴绰的眼睛,“大人,你有什么念想吗?”
裴绰眸子深沉,烟锁沉湖一般,神色迷惘,声音淡淡的:“我有与天比齐的念想,所以会做噩梦。”
他的眸子不是在看她,而是透过她,在看什么人。
“嗯?什么样的念想?”怀晴打破砂锅问到底。
闻言,裴绰的眸子却如惊起的飞鸟,扑腾着翅膀飞远了,极为不自然地转移话题,道:“你知道,天麻最晚多久会有症状?”
“不知道。”她坚持道,“大人,你有什么念想?”
裴绰眸光定住,似笑非笑,望着她,“我的念想,是掀翻这天地。”说的好似一番玩笑,却郑重至极。
怀晴怔愣地望向他。
“怕了?”裴绰自嘲地笑道:“放心,我并非玄女,没有这般神力。”
见怀晴沉默,裴绰又接着道:“若是整整七日没有症状,便是没有染上天麻。”
“那村民们至少要在观音庙待七日?”怀晴问。
“不会那么久。”
怀晴原本舒了一口气,却听裴绰低声道:“一日过去,整个避难村能活下来一半,就不错了……”
怀晴顿住脚步,回望一眼,观音庙已经掩在火光中。
十里坡叶落不归根4
“大人,你什么意思?”怀晴追至三步之遥,“观音庙的人,不是大部分都没被传染吗?”
裴绰亦顿住脚步,沉默片刻,开口道:“不用一直唤我大人。”枯枝在风中摇晃,在他眼尾投下深浅不定的阴翳。
"那唤什么?"怀晴仰首,望见那人喉结在霜白领口间微动。裴绰下颌绷紧如弦月,眸光掠过她发间,却始终未发一言。
“避难村一大半人都在观音庙里,都是没被传染的人。”怀晴继续道。
“是易之,”他垂眸,忽道,“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唤我的字。”
“易之——”裴绰的表字抑扬顿挫,即便陌生人念起来也带着一股天然的亲昵,怀晴的声音柔且轻,更添了一点旖旎之音。“可否解惑?”
裴绰广袖下的指节骤然蜷起,清了清嗓子才道:“换血的传闻迟早传开。避难村有一个侍奉过前朝富商的长工,就有另一个见过前人换血的人。前朝之时,换血救命的传闻太多,这已不是秘密。”
怀晴略思索片刻,道:“可是,就算其中一人知晓换血一事,那些村民们不是医者,如何自行换血?”
“这点你说对了,大晋宝华年间,天麻肆虐,陆九龄发现传染路径后,大力主导在各州各县建立医署,教各地医者们处理伤疤,研制药方。然而药引过于稀缺、名贵,寻常百姓接触不到。后来出现了个邪医妖道,宣称换血可救人,换血初时,确实有几日脓疮会消失,然而不出十日,天麻必定卷土重来。人们只看到初时治愈之快,不知其后发展,因而换血之事越传越烈。”
裴绰深吸一口气,“可,问题就在这里。”
他没再说话,而是看着怀晴,仿佛知道怀晴明白他的意思。怀晴身上起了个寒颤,恍然道:“前朝出过这样的事?人们自行换血,结果得天麻的、没得天麻的,都血尽而亡!”
“这还是死得其所的。”裴绰沉沉道,似是哀伤又似嘲讽,嘴角撇了撇,“你猜,若是那种父不慈,子不孝的人家,其中一人得了天麻,另一人没得,情况会如何?”
父食子血,夫啖妻髓。
怀晴默然。情况必然惨烈无比,比李婶李贵两人不知糟糕到哪儿去。
“还不如告诉人们,换血没用,这样至少可避免前朝惨事。”怀晴嘟囔道。
“你以为前朝医署没做过吗?”裴绰嗤笑了一声,“人们一旦相信了一件事情,你说那件事情是错的,他们不但不会感激你,还会怨恨你揭露真相……”
怀晴忽然想起脸上带着天麻印的守城官兵,“大人……嗯,易之,你说药引名贵,以我见来,一些普通百姓明明都医治好了天麻呀!难道是他们用了别的法子?”
裴绰听到“易之”二字脸色微缓,待听完后,眉梢尽是嘲讽,“这便是尊贵的昭明太子,做的另一桩蠢事。”
怀晴心一沉,面色不显:“哦?”
她对鬼公子的前尘往事知之甚少。
“他用东宫所有财物购置药引,分发给普通百姓,连东宫的琉璃瓦都被揭了去变卖。”裴绰嗤笑道,“他以为,群
臣会纷纷效仿、慷慨解囊。”
怀晴心头忽然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愁绪,大雾一般经久不散。后来的鬼公子,精于算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然而,他从未向她吐露过,自己曾经怀有那一片雪白的信仰。
“你猜后来怎么着?”裴绰问。
怀晴嗓子眼一堵,光想想都觉得残忍,“怎么着?”
“后来,药引被黑市炒得翻了几倍,一般人更是绝了治愈的念想。”
说罢,裴绰也没再开口。两人安静地朝村庄深处走去。
村庄里第一个患天麻的是王大娘,小院坐落在村庄的另一头。茅屋不大,只有两间房,院内一口天井并一个鸡笼。江流已笔直地站在天井边,冲上来道:“公子爷,每家每户我都看了一眼,人人一间房隔绝,没什么漏网之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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