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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不长久,也胜过活得不明不白,像团乱线似的缠在那里。”青禾乐福了福身,姿态依旧恭顺,语气却没半分退让,“娘娘若没别的吩咐,奴婢还要回尚功局赶制岁朝图,陛下等着上元节前用呢。”
皇后没再留她,只看着那抹月白色身影像片雪花似的消失在门后。待殿门“吱呀”合上的瞬间,她手里剩下的半串佛珠“啪”地掉在地上,滚得满地都是,有的撞在金砖上,碎成了两半。
“废物!都是废物!”皇后猛地拍向桌面,桌上的茶盏被震得摔在地上,青瓷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滚烫的茶水溅在地毯上,洇出片深色的痕,“一个小小的绣女都拿捏不住,连条狗都不如!留着你们有什么用!”
太监们吓得“噗通”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额头几乎贴着冰冷的地面,谁也不敢吭声。皇后胸口剧烈起伏,像头被激怒的母狮,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那里的阳光明明晃晃,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阴鸷:“青禾乐……还有玄昭……你们一个个,都等着吧!这宫里的天,该变变了!”
青禾乐刚转出坤宁宫的角门,就见抄手游廊的拐角处立着两道身影。四皇子玄晏穿着件宝蓝色锦袍,正背对着她与一个穿杏色圆领袍的男子说话,那男子鬓边别着支银质海棠簪,正是尚书局的李宁夏。雪光落在玄晏肩头,他说话时微微侧首,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跳脱,李宁夏则垂着眸,手指绞着衣角,像是在听什么要紧事。
青禾乐脚步一顿,正要绕开,却见不远处的梅树下,二皇子玄澈正站在廊柱后,目光落在另一侧的暖亭里。亭中,三皇子玄昀正与林御医相对而坐,林御医手里捧着个药箱,玄昀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点着,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气氛倒显得格外凝重。玄澈望着那亭中景象,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像冰面裂开的细缝,转瞬即逝,随即转身没入了回廊深处。
青禾乐心头微动,正欲离开,却被一道沉稳的声音叫住:“青禾乐。”
她回头,见大皇子玄昭不知何时立在身后,玄狐披风上的雪已经化了,只余淡淡的潮气。“大皇子殿下。”她福了福身。
玄昭目光扫过她方才凝望的方向,淡淡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大皇子的寝殿比二皇子府更显素净,案上摆着几卷古籍,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玄昭取下墙上悬挂的紫檀木匣,打开时锁扣发出“咔嗒”轻响,里面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的书册,封面用朱砂题着“墨论”二字,字迹苍劲却带着几分诡异的扭曲,像是笔尖蘸了冰碴写就。
“你可知这《墨论》的来历?”玄昭将书册推到青禾乐面前,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深浅交错的光影。
青禾乐指尖拂过粗糙的书页边缘,指腹触到纸张里嵌着的细沙般的颗粒:“宫外都传是江湖失传的武功秘籍,说练成就可称霸武林,引得不少门派争抢,前几日城西的黑风寨还为了抢夺残页火并了一场。”
“江湖秘籍?”玄昭冷笑一声,指腹按着书脊轻轻一捻,泛黄的纸页“哗啦”展开,内里并非拳谱剑招,而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账目,间或夹杂着朱砂画的符号,有的像弯月,有的像枯枝,还有的是三个圆点并排,“这是七星阁与青玄党的秘本。”
他指尖点在一行“正月,漕运,江南,三百石”的字上:“七星阁明面上是江湖组织,管着南北货栈,实则是宫里宦官用来洗钱的窝点。你看这些账目,写着‘石’,实则记的是银两。三百石,便是三万两。去年一年,经他们手流转的银两,足有七百万两,抵得上半个国库。”
青禾乐瞳孔微缩,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个朱砂弯月:“那青玄党……我前几日在尚功局听采买的太监说,他们在城外劫了辆贡品车。”
“青玄党是前朝旧部,一直想翻案复国,”玄昭翻到中间一页,那里用朱砂写着“青玄”二字,旁边画着个枯枝符号,“他们与七星阁明争暗斗多年,抢地盘,劫货物,却不知两者早已被人暗中操控。你看这符号,七星阁用弯月,青玄党用枯枝,可这页末尾的三个圆点,两派账目中都出现过,这是幕后之人的标记。”
他忽然停在一页,指尖重重落在“初笛”二字上。那两个字用朱砂写得格外用力,墨汁几乎要透纸而出,旁边画着三个圆点,“只是这初笛,至今查不出究竟是什么。是人名?是信物?还是某个据点?上个月宗人府的密探查到,七星阁在城外烧了个货栈,现场只找到块刻着‘初’字的木牌。”
青禾乐忽然想起前几日绣活时,李宁夏的帕子角上沾过一点朱砂,当时他只当是不小心蹭到的:“尚书局的人常去内务府领朱砂,上个月李宁夏领了足足半斤,说是要画年节的符纸,可他素来不信这些……”
玄昭抬眸看她,烛火在瞳仁里跳动:“李宁夏是四皇子身边的人。”
两人一坐一站,从午后直到日暮西沉。青禾乐细述着在尚功局听到的零碎消息,哪个太监常往宫外跑,哪个宫女的家人在七星阁当差,玄昭则用小楷在纸上画着符号对照表,将弯月符号与内务府的采买记录比对。案上的茶换了三盏,从滚烫到微凉,窗外的雪光渐渐淡去,烛火在窗纸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时而因争执某处符号而前倾,时而因想到线索而同时顿住,不知不觉已过了两个时辰。
忽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高唱:“陛下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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