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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琢眉头微蹙:“那种地方,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所谓洞崖子,是一处不大不小的岛屿。
流经凉坪县,有一条大河,当地称作望天沟,望天沟水势湍急,直通入海,当地人从沟中取水喝,常有失足坠落,就此殒命的,所以私底下,也叫它‘索命沟’。
洞崖子便是沟中一块孤立的陆地,经年累月被水冲刷,眼见着越来越小,那四周皆是险滩恶水,如若无船,寻常人根本难以靠近。
“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六猴儿得意地拍了拍胸脯,满脸自豪,“我从小是水里泡大的,比鱼游得还快哩,那望天沟在旁人眼里是凶神恶煞,在我看来跟自家后院没两样,我一口气能憋一刻钟,换两三口气的功夫,就能从岛上游到岸边!”
没想到这少年竟还有这本事。
温琢思量片刻,含情眼微微一弯,取出先前那块龙涎香递到他面前:“六猴儿,你愿不愿意再去一趟洞崖子,帮昨日那位老伯找到枝娃儿?”
六猴儿的脸蛋唰地涨红了,慌忙扭过脸去,不敢直视温琢的容貌,结结巴巴地答道:“这有什么不愿意的!我也惦记着枝娃儿呢,早就想回去看看,只是我娘还没找着,我总不能自己卖自己吧?”
温琢给江蛮女使了个眼色,又对六猴儿说:“我找个人扮作你的父亲,陪你一同前往,你切记,将这块遗物交给枝娃儿后,即刻游回来,把岛上孩子的人数,境况一一告知于我,至于你娘的下落,我们来帮你找。”
六猴儿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龙涎香,低头看去,只见那香块通体灰白,貌丑不堪。
可就是这样一块不起眼的东西,害那老伯送了命。
他紧紧攥住香块,指节微微发白,犹犹豫豫地抬起头:“你们说,刘康人他……真的有可能是好人吗?”
“不知道。”温琢如实答道。
六猴儿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悻悻与懊恼:“我先前骂了他不知多少遍,还在他院里啐了好几口,踹了他的墙,若他……若他真不是恶人,我想亲自给他道个歉。”
说罢,他抬手抹了抹眼睛,转身跑进屋里,背对着众人盘腿坐下,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话。
巷口忽然传来差役骂骂咧咧的声响,众人默契地敛声屏息,静静听着。
“他娘的!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安稳,成天被这些劳什子要务折腾!”一名差役带着浓重的不耐,破锣似的嗓音传出老远。
“嗐,别抱怨了,赶紧找吧!温公子催得紧,若是能抓到人,三十两赏银可是实在的!”另一名差役显然被银钱迷了心窍。
“你说邪门不邪门?就那么几个人,一个痨病鬼,一个人模狗样的公子哥,还有两个妇道人家,偏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谁也没瞧见!”
“绵州府这么大,藏个人还不容易?别废话了,老老实实挨家挨户查,总能揪出来!”
紧接着,“砰砰砰”的敲门声响起,对街院子的大门被差役拍得震天响。
“开门开门!官府查人!诶,见过这两个人吗?”
对街院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个衣着体面的妇人。
差役抖开两幅画像递到她面前,妇人眯着眼瞧了半晌,连连摇头,没一会儿便将门重重合上。
“喂,对街斜过那院子,是不是还没查?”
“你傻了?那是刘康人的家,前些日子刚被抄没,那厮现在还关在大牢里等着问斩呢。”
“哦……倒是忘了这茬。”先前发问的差役悻悻道,“真晦气!听说抄家时连根像样的银簪子都没搜出来,白忙活一场,亏他还是大官之子,当过将军的人,穷酸样儿!”
“将军又如何?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罢了!”另一名差役嗤笑一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脚步声渐渐远去。
温琢收回望向院外的目光,将额前一缕扰人的青丝掠至耳后,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沈徵,才施然开口:“想见刘康人,殿下只管对楼昌随亮出身份即可,但要救他,就是难如登天了。”
“若刘康人当真窃粮,楼昌随递上去的证据便无半分差错,皇上震怒之下,三复核的流程只会走得飞快,想必不出十日,京城的朱批就该送到了。”
沈徵瞧着温琢的神情,就知道这短短片刻,他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真是聪明绝顶的小猫。
沈徵连忙从院中拖过一把刘康人留下的旧木椅,轻轻按着温琢的肩膀请他落座,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狡黠:“这么棘手,看来放眼天下,就只有老师能想出破解之法了。”
温琢睨了他一眼,脑中闪过那一连串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吻,耳尖微微发烫。
他扭脸定神,一本正经说:“殿下虽手握尚方宝剑,可若违逆国法,硬保刘康人,定然惹得皇上不悦,皇上甚至会疑心殿下居心叵测,拉拢刘国公。所以风险不能殿下来担,人也不能殿下来放。”
柳绮迎眉头紧锁,满脸不解:“照这么说,这事儿岂不是越来越没指望了?”
她先前还在纠结,贸然去见刘康人恐怕会暴露身份,让此前计划的暗查前功尽弃,可经温琢这么一分析,无论如何插手都是死路一条,眼见着路越走越窄。
“那……学生请老师赐教?”沈徵附身与温琢视线相平,洗耳恭听。
温琢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转瞬即逝,很快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所以为今之计,唯有让楼昌随主动把人送到我们手中,而我们从头至尾都是被动接受,完全无辜的。”
“这怎么可能!”江蛮女脱口而出。
温琢漫不经心地挽起袍袖,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臂。
手腕轻轻一翻,一枚掌心大小的牙牌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牙牌呈乳白色,质地温润,上端雕刻着精致的如意云纹,中间穿孔系着一根朱红绳带,牌面下方清晰刻着“翰林院掌院温琢”七个楷书大字,笔力遒劲,背面则阴刻着两行小字,“朝参官悬带此牌,不许遗失,违者治罪”。
正值晌午,日光穿透院中老树残枝,淋在牙牌之上,锋利的字体波光粼粼,沉沉的官威扑面而来。
温琢唇角微勾:“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沈徵很喜欢他藏着精明算计的浅笑,当着人,不好用嘴碰,于是捏着帕,擦向他刚洗过的潮湿的颊:“我对老师,一直很有信心。”
当日午后,日头西斜,一名身着粗布短打的护卫,领着同样打扮寒酸的六猴儿,悄无声息地出了刘宅,直奔绵州府南门而去。
城门处,弓兵们手持画像,正逐一对出城之人盘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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