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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霓衣因为笑着向她伸手——至少她看见是笑着,她不知道是否真是笑着——没注意脚下门槛似的石条,绊个趔趄,往前就扑。她拉,又拉得不专注,好像两个人都中了什么邪魔似的,以为霓衣是想顺势下几个台阶,结果到了台阶边沿才发现大事不妙——幸亏拉住了,两人一齐向后跌坐在地,否则从这一人多高却只有一尺来长的阶梯掉下去,肯定会摔断脖子。
跌倒时霓衣的手碰到地上的石子,石子从楼梯旁边掉落下去,竟然久久听不到落地之声,两人这才发现楼梯陡峭不说,还狭窄,左手边只有黑漆无底的悬崖。
要说在地府有没有见过相似的场景,她也见过,但那时绝不如此刻般恐怖,大概因为那时完全清楚即将面对什么,而现在,是完全不知道。
抬头看看,也是黑漆漆的石壁。也不高,并没有锋利且随时会掉下来的钟乳石,但这也无助于缓解恐惧,毕竟这就像是走在被剖开的巨大蛇类的腔肠里,就差一点臭味就一模一样了。
两人你拉我我扶你,好不容易下到了底。空旷中能看见一闪黑色大门——不,近了一照,也可能是墨绿色——上面有些怪异的刻痕,好像有规律,又好像没有规律,弯曲的纹路总在下一个拐弯扭出更奇异的纹路。如果说她第一次见到黎黛那人形蛇腰的身段觉得怪异,那眼前的怪异就是那时的十倍。
她本来想直接推开门,霓衣大概担心里面有什么东西,于是让她站到一旁,自己用法力开门,让她警戒。吱吱呀呀,门倒是开了,里面并无什么活物,倒是唐棣手里的鬼火自动飞到周围的六个烛台上点起来,照亮了整个圆形的场地——被白骨森森覆盖的地面看不到边缘何在,而中间的祭坛上全是血污,也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个样子。
亏得没有苍蝇,她想,不然可够吃的。不过方圆数百里全是硫磺之气,想来苍蝇也生存不了吧。
两人慢慢穿越骸骨堆走向祭坛,一路看见骨头上干干净净,只有啃咬的痕迹留存。也不知是什么怪物,把血肉吃得这般彻底。待近了祭坛,血污就像一张厚毛毯般盖在石头上,她正想伸出手把霓衣护在身后远离这肮脏,霓衣却忽然出声念咒,一道白光飘上半空,祭坛周围立刻就浮现出血腥气与红得发黑的缕缕光芒。
“有法力。”霓衣说,仔细打量这些红光,“说不定是个陷阱。”
“陷阱??”
“我是说,往日大概是个陷阱,现在不是,也不是针对我们的。你看,”霓衣随手一挥,祭坛上出现淡淡的蓝光,“你还记得我们遇见屹巍的那一次吗?说不定这也是一样的陷阱,吸引那些想要吸取魔力的人前来,一路上看见下个山如此困难,便更觉得是什么神秘之地。结果一上这台子就被捉住,成了祭品。”
“那图的是?法力?”
霓衣摇摇头,“血腥之气吧,我猜,不然不会留下这么多血在这里,五六寸厚了,不知死过多少……”
她想起地府里行刑的台子,难道觉得那里甚至整个枉死城的哀嚎不恐怖是因为她知道他们都有罪,而这里不一样,是因为她觉得他们都不一定活该?
觉得他们无辜?觉得这不是公正的所以——又或者,她在恐惧其他的什么?
“咱们走吧,”霓衣说,“这地方怪怪的,我觉得咱们还是赶紧出去。”
两人在周围石壁上寻找下一个出口,摸索起来,多少有些害怕,就是手里有光,也可能看不清楚石缝里到底是什么,像是那种黑色能吸收一切光线一般。她在此侧,霓衣在彼侧,突然听见霓衣一声惊呼,她立刻跑过去,与步步后退的霓衣汇合时,不及问“怎么了”,就看到了石缝里的景象:无数双灯盏似的眼睛,或者准确地说,是无数只,一只眼睛,一个小妖怪,彼此互相不关联,也不是谁的某个部分,就是无数只眼睛。
无数只眼睛此时正稀里哗啦地涌出来,即便掉在地上、被自己的同伴压住了,眼睛们也一样努力抬起来看着她们,灯盏大,目光空洞,只知道看着她们,从周围所有的石缝里倾泻而出。
她以前只听说过在豫章有所谓妖鬼,大概就长这样子,每年还要杀一个人来供奉它。平日里生存在画像上,需要吃人的时候就从画像上下来,自己的眼睛里蹦出无数双小眼睛来。
那样子想想就够吓人了,这满坑满谷的小眼睛都看着你就更可怕。
她甩出竹节鞭,霓衣拔出剑来,两人皆不想心中的恐惧再继续蔓延,更不想再寻找什么去路,拔腿就走,且打且跑。一路上去,又跑又跳,比刚才下来时快上好几倍,甚至一个不顺意,干脆把楼梯都劈出一个通道来便于自己上下,或者把穹顶划得更高更深免得撞头。霓衣开路,唐棣殿后,回头看从后面追逐自己的眼珠子大军,空洞又狂热的浪潮不断往上翻滚,即便被她嫌恶地狠狠一击,眼珠子从细瘦黑暗的身躯上掉下来,落地就形成一个新的小妖鬼,原来那个也长出新的眼珠子来——
她不再回头,只是往前跑,只想往前跑。
其实只是一堆眼睛,但是浪潮也似的眼睛一直在狭小的通道里追着自己——就算它们把自己包裹起来、贴身盯着自己,也不会如何,这种小东西不可能对自己造成伤害,即便明知这一切,她还是会恐惧,想要逃出去。
要逃!
两人大概抱着完全一样的心思,飞出洞口时都是用扑的,然而刚刚出来,就听见地动山摇。两人刚刚冲出山洞,山体便四下坍塌,巨大的躯体从黑色的山石中出现,隆隆声中她看见那身躯上是一片片黑色的膜,像是眼睑。数量之多,整个平面就像是一朵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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