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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花?
眼睑?
她抬头看上去,看不到头也看不到顶。倒还下意识地把霓衣护在自己身后。
接着,成千上万眼睛一齐睁开了,带着各自的想法,各自的眼神,各自的情感倾向看着她们。她心里一万分地不想看过去,一万分地抵抗看这玩意,可是抵抗不住,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对她收,看我,看看我,快看。
看我,看看我,快看。
快看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快看!!
霓衣惊叫一声,她没听见,她已经在自己的幻觉里了,霓衣也一样。
霓衣记不得自己看见了多少大大小小的会走路的眼睛了,她甚至不记得自己进入了这个怪异的洞穴,见到了骸骨与祭坛,还用极少使用的法术照出点当日残影来——这一切她都不记得了,甚至忘记自己来到了极少有人踏足的炎魔地,在看了那一面墙的眼睛之后,她发现自己回到了月宫。
像是过往曾经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了,或者说长久的分离在短暂的时间里被跨越了,她竟然回到了月宫,站在熟悉的宫门前,门竟然还开着。
竟然开着。
她走进去。
罔顾应该思考为什么开着门又没有月之精华幻化的守卫守门,不关心这异常,只是走进去,从正殿左边的月门穿过,走过游廊,直奔花园。
她知道她在那里,她一定在哪里,之前的分别只是意外,她应该还在那里,就在那里等着自己。就在熟悉的地方,在自己陪伴她经历过岁月洗礼、与天地同寿的月光中,永远在那里。
再转一个弯再走过一道门,一下子就能回到分离的原点,从分离到重逢画成一个圆,一个圆就是圆满,此外她一切都不需要,她不再寻觅,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连人形都不必有,只需要每日跟随她,留在她身边,拥抱她,也就渐渐失去自己的重量。
回到分离的原点,分离——
那不是分离,是抛弃。
不,不是抛弃,只是分离。她不是有意的。她不知道,她……
她不知道。
她……
她不应该的,她不会的。
她……
转过这扇门就可以看见了。就这扇门。
她加快脚步,几乎要冲出去,越过门洞的那一刻又放缓了脚步,并非因为看见了要找的人,而是害怕看见,害怕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害怕自己还不能面对。于是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绕过桂树林,轻轻踏过草地,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本来没有重量的自己啊,为什么脚步已经如此沉重了?难道是在魔界自甘堕落为魔之后,就失去了仙界原有的轻盈?
她看见了她,坐在石桌边,背对着自己,脊背还是那样直。她先看见她头上的软玉发簪,不减光彩;再看见万丈青丝,不增白发;再看见——
怎么换了衣服?!
怎么会这样?!
那清瘦脊背上穿着一件更加华丽的衣服,金丝银线已经不足为奇,随着角度转换,衣料上竟然反射出五彩来,如同水面上的油渍。
油渍?!
怎么会有脏污?!
她拖着忽然沉重的脚步往前走,乱如麻的心里猜测怀疑肯定否定乌泱泱吵成一片,那视线定格在那人身上不动,走到面前看见那张脸,竟然还是年轻的时候,是自己在镜中看了无数次的脸,两颊饱满,唇红如樱,长眉入鬓,明眸皓齿,正手执团扇,微笑着赏月——即便笑容浅淡,依然艳若桃花。
她轻轻唤一声,“大人”。
那人看她一眼,并不出声。她感到跌入冰窖一般寒冷:这是看陌生人的眼神,她知道,她太知道了。
“大人,我是霓衣啊。”
疑问的眼神,眉毛轻轻挑起。
“我——我是——”她要怎么说?她要怎样才能把故事说出来?她一想心都要焚毁、烧完了只剩下耻辱和痛苦,她要怎么说?
可是赋予自己耻辱与痛苦的不就是眼前人吗?
“大人,我是霓衣啊,我是你以前,身上那件衣服啊。你还记得吗?”
没有表情,那人只是看这自己。
“你记不记得,你以前带着我,穿着我,去——”一口气罗列十几个上仙的名字,往日都记不得说不清的,或者至少有个数百年不曾说的,现在清清楚楚一字不差,甚至连当初做的事情的细节都记得,全都记得,“你还记得吗?”
她记得吗?
她如果记得,她——
“哦,是你。”那人说,眉间扬起一丝不屑,“我记得。”
“大人——”
“你回来干什么?”这下子变成了鄙夷不屑,这下子只剩下鄙夷不屑了。
那人说罢,也不理会霓衣的诧异,起身就走。脚步之快,霓衣几乎追赶不上——又或许,是她脚下灌铅,根本迈不动。然而因话语而生的惊恐迫使她追上去,一路喊着“大人”、“大人”,那人也不回头,渐渐地喘息起来,渐渐地眼泪满脸。
“大人!大人!!大人当初为什么要抛弃我!大人!!我做错了什么!你就那样把我一扔,扔到下界去!我做错了什么大人!大人——”
她想说你说我做错了什么我改就是,我改还来得及吗,来得及我就改,求求你让我改,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去改,让我失去身上所有的法力所有的修为重新成为你身上的一件衣服,把自己作为保护的骄傲全部撕下来,把自己袒露,任由对方发落。
但她没说,因为还来不及拼命跑上去抓住对方,身后就传来金戈铁马与种种呼喊,回头一看,是仙界的军队来了,为首的虽然看不清是谁,但是嘴里喊着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你这叛逃魔界的妖孽!擅闯月宫!快快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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