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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吧。”祁深阁对着盘子做了个绅士的手势,同时用日语笑眯眯地谦让:“别客气,许先生。”
许书梵看了他一眼,有些视死如归地伸出筷子夹了一串经过特殊工艺处理的海葡萄,先用嘴唇抿了一点饱满的果实下来,在舌尖碾碎,细细品味其中的味道。
“怎么样?”祁深阁有些期待地看着他的表情。
许书梵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用十分严肃的表情慢慢把口中的所有东西嚼碎吞咽下去,这才抬眼有些意外地对祁深阁道:
“还不错。挺甜的,有股加了糖的海带的味道……而且口感也很神奇,像口香凝珠,脆的。”
祁深阁挑了挑眉:“这么神奇?”
“嗯。”许书梵点点头,把盘子推到他面前,“你尝尝。”
此时已是冲绳本地时间的晚上七点,天色将黑未黑,透过明亮干净的玻璃窗,能够看见远方夕阳试探着矗立在海平面的浪潮之中,云层之下不知何时出现了烧红的绯色晚霞。
店铺的老板显然也是个会享受生活的人,在窗边的许多地方都悬挂了叮铃作响的风铃,趁着现在海风转向陆风的势头将所有门窗都打开,让整间餐厅弥漫着这首由自然谱曲作词的轻音乐,带着白噪声一般的慵懒舒适,荡漾在暖洋洋的黄昏下。
许书梵突然觉得有些困倦。
今中午吃了一点已经有些凉了的飞机餐,他胃部自然是不舒服的,而且这不舒服由于最近几天都坚持着没有吃药而愈发来势汹汹,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拼命压抑着一股想要干呕的冲动——即使是强迫自己把一口口带着鲜甜海风气息的特色食物填进口中的当下。
看着面前白瓷盘里外壳剔透、甚至隐隐可以反射亮光的海葡萄,有那么一瞬间,许书梵陷入了短暂的回忆中。
其实刚刚来到函馆的那一阵子,虽然已经临近医生当年给他划定的期限,但他的整体身体状况其实还好——既是因为这三年在全世界旅行时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自制力,从来不摄入一丁点医嘱不允许的食物,也因为服药一直很规律,几乎从来没间断过。
唯一一次破例,便是在他第一次见到祁深阁的那天晚上。
其实这件事发生之后许书梵自己想来,也觉得巧合得有些过分。
他本不是个喜欢喝酒的人,甚至有时候会嫌弃呛人的刺激味道会污染味觉,对酒精作用下的麻醉感觉更是没有一点依赖。
可那个下着大雪的夜晚,他从札幌坐新干线来到函馆,在函馆站下车之后精疲力尽,浑身从上到下都是冷的,冷得连抬脚都费劲,血液流通变得十分困难。
所以,到了市区以后,他突然就很想喝一杯。
喝一杯烈酒,让酒精顺着喉管流进食道,同时也流到灵魂和大脑。他已经许久没有过这样的冲动,可那一刻,强烈的欲望驱使了他,来不及去多想什么,他便已经拐进一条灯火明灭的小巷,在没有抬头看店名的情况下随便走进一家小酒馆,要一杯最能醉人的麦烧。
许书梵也曾经设想,如果自己没有在那晚因为大雪封路、火车延迟而在日落之后饥寒交迫地来到函馆,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拐进那条有着祁深阁小酒馆的巷子,甚至如果祁深阁不是中国人,如果两人没有因为寂寞而开展那一番莫名其妙的对话。
如果这些如果发生,那么会不会一切结果都会变得不一样?
也许两人会像最普通也最正常的结局一样,成为两根曾经无限接近、但终究没有相交的平行线条。
祁深阁会继续一个人停留在函馆,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
他也许会保持着创伤之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傲独自过完几十年,也许在合适的时候遇到一个合适的人,走进婚姻和家庭,有人作伴于漫漫长路,一同走向未知的终点。
而自己,这个叫许书梵的、二十四岁的胃癌患者,将会在结束自己全球旅行的最后一站——曾经他的初步构想是把目的地定在南极——安安分分地回到自己的家乡,陪伴父母最后一程,最后在某个安静的清晨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
如果这一切真的发生,那么代表他存在的那根线条也将会被擦掉抹去,不留一丝痕迹。此后即使祁深阁回首一生,也不会忆起。
若是连回忆都不曾存在,他自然无法痛苦回望。
究竟什么才是正确的结局?究竟什么才是祁深阁应该有的结局?自己是否亏欠太多?是否自私太过?是否因为一时的心软留在他身边,从而因为一念之差而同时毁掉了两个人长短不一的人生?
许书梵无法追问自己,没有人给他答案。
正因如此,他才愈发觉得命运荒谬。荒谬中有缠绕着数不清的绝望,他时常觉得很痛苦,偶尔又有些想笑。
两种情绪愈发强烈地对冲,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货真价实的精神病人,做出一些连自己都理解不了的举动,比如前些天在洗手间的镜子前莫名其妙地崩溃,眼泪止不住地流,把祁深阁的世界淹没,淹没在铺天盖地的泥泞之中。
最可笑的是,时至今日,他竟然仍旧不想放手。
即使一切都已经走到了尽头。
面对冲绳的黄昏,许书梵已经说不清楚酒精对自己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也不知是该说幸运还是不幸,由于前几年间一直谨遵医嘱,所以当他来到函馆、不可避免地接受那来自魔鬼的诱惑时,酒精竟然颇为仁慈地没有带给他本应留下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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