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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是当着男朋友父母的面故意出这份风头,而实在是处于日语环境之中,在座众人只有他具备与医生准确沟通的能力。
因此现在,病房里只剩下许书梵与父母一家人。
安怜梦坐在他的病床边,慢慢削着一个通红而饱满的苹果——虽然以许书梵现在的状态,他很难对这种东西有胃口,但安怜梦却仍然很固执地拿了小刀,细致地将苹果皮一圈圈削进垃圾桶。
在清脆的削皮声中,她叹了口气,没有看许书梵,说:“——你这件事做的不好,对不起深阁。他还这么年轻,恐怕没比你大上几岁吧?你……你不在了之后,可让这孩子一个人怎么办呢?”
许书梵垂脸看着自己病号服上的蓝白色条纹。
他从来都不喜欢病号服。无论是国内的还是这里的,那些衣服的设计者们在他们的作品上大概花费了不少心思,想尽力放松病人的心情。
但他仍然觉得它们很丑陋,像这层薄薄的布料之下,那具日益干瘪下去的身体一样丑陋。
昨天晚上,许书梵终于有了点下床的力气。于是他拒绝了祁深阁再次打湿了毛巾准备给自己擦身体的动作,强撑着拿了浴巾,去病房自带的浴室里洗了个热水澡。
医院里条件有限,更何况以他们现在的经济条件,没办法住得起最高档的病房。
所以这间浴室逼仄简易,没有浴缸,只有银色的淋浴喷头悬挂在头顶。
换衣服的时候,许书梵没办法控制住自己不去看角落里那面镜子。
跟祁深阁家浴室里那面明亮宽阔又极其具有设计感的那面镜子比起来,这一面简直有天壤之别。
它的镜面因为一点不明显的污渍而显得锈迹斑斑,即使正对面站到它面前,也无法同时在视线内看见自己的脸和上半身,因为它的面积无法同时容纳任何五分之一以上的身体部位。
但此刻许书梵已经无法顾及这一点了。他看着自己在镜子里瘦骨嶙峋的身体,一排凸出的肋骨横亘在腹部,像一群丑陋的蜈蚣。
在那一瞬间,他不由失神,想起来自从第一次晕倒被推进手术室之后,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是祁深阁负责给自己擦洗身体,一寸一寸,事无巨细,毫不遗漏。
那么他当然已经看过自己现在的样子了。浴室里是死一般的沉寂,许书梵默不作声地想,同时忍不住伸手按压了一下自己凸出的肋骨。
那些似乎已经在腹腔中找不到容身之所的骨头刺痛了他的掌心,连带着胃部因为前几日做手术缝合的丑陋针口。
今天已经是他上一次手术拆线之后的第三天,按理说勉强可以碰水了。
长时间没有沐浴,整具身体上的皮肤似乎都已经与汗液和灰尘黏连在了一起,尽管从表面上看还是洁净无暇的,但许书梵几乎每次做手术都过不了自己心理这一关,甚至还有一次因为提前伤口碰水而险些感染。
但那也仅限于一切都似乎还有着微弱转机的时候。
失态发展到这种地步,即使伤口彻底发炎溃烂,也只会是这具肉体上最微不足道的病痛。
于是许书梵触碰着自己触感粗糙的伤口,指腹和被按压的部位彼此都有各自的感受,一个尚且能有敏感的直觉,而一个已经趋近麻木。
与上次在祁深阁家浴室里突然崩溃大哭时的心境又有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甚至连歇斯底里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只是感到一阵算得上平静的悲哀从自己喉咙间划过,然后心想:
怎么会这么丑呢?
意识被拽回原点,耳边略微有些轰鸣,似乎还回荡着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
许书梵抬手揉了一下眼角,抬起头来,低声回答妈妈的话。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是个错误,根本不应该开始。我知道我对不起他。我……我一直都知道。”
他的语气堪称平静,于是病房里也静默了很久。
安怜梦神清复杂地看着自己蜷缩在病床上的孩子,眼睛里闪过无数种神情,但其中最为鲜明的那一种,终究还是难过。
他们停顿的时间实在太久,以至于这个话题只进行了一个来回就仓促结束。
在这漫长的停滞里,时间似乎都停下不息的流动,只有一件事实彰示着他们仍然存在于这个由时间维度构成的世界中,那就是在过了好像短短的片刻之后,当安怜梦红着眼眶再一次低下头,却发现自己手中刚刚把皮削好的苹果已经氧化成了让人毫无食欲的颜色。
苹果一向是生命力很短暂的水果,虽然摸起来触感坚硬,并且有着无法忽视的重量,但它似乎是依托着那一层薄薄的表皮来生存的。
一旦这层伪装一般的防御褪去,内里的果肉就会毫无还手之力地迅速被空气侵袭,从白色变成黄色。
就像童话故事里对自己施加了邪术的老巫婆,虽然戴着一张少女的面具,但一旦伪装褪去,众人便会发现那张布满黑斑和皱纹的面孔。
苹果就是如此,带着天真而狡猾的欺骗性,看着普通而无害,但却紧紧将时间攥在手中,不给人以丝毫犹豫的机会。
对那些始终举棋不定的人来说,这当然是一种残忍。
所以许书梵从来就不喜欢吃苹果。
垂着头看了那丑陋的果实片刻,安怜梦强自压抑下了自己再一次想痛哭的冲动,然后垂下胳膊,把已经变了一副样貌的苹果扔进了病床脚下的垃圾桶。
然后她慢慢抽出一张湿巾把自己沾满了糖分的指尖擦净了,抬起手虚虚拢在许书梵指间,像一种无力而无奈的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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