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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许书梵仍然能从那一丝不苟的衣领之下看出全部的端倪。
他像是在一夜之间突然具有了某种魔力,能够看透一切浮于表面的伪装,看见祁深阁灵魂上蒙着的那层阴霾。
那层阴霾腐蚀着他,也腐蚀着他们之间曾经安宁而美好的一切。
这一瓶葡萄糖输得见了底,许书梵觉得自己又开始有种想吐的冲动,就像真的摄入了太多肠胃难以承受的食物一样。
烦躁之下,他动作称得上粗鲁地将针头从自己手背上拔了出来,几滴尚且还凝聚在针管里的透明药水在空气中甩出来,在祁深阁眼前一闪而过,像蝴蝶闪动着脆弱的翅翼,带来一场无声的风暴。
铺天盖地。
他沉着脸疾步上前,顾不得手上还拿着重量不俗的文件袋,随手扔到地上,从旁边的柜子里迅速拿了一卷医用绷带出来给许书梵止血。
“你是不是疯了?”有嫣红色的花朵在那雪一样惨白的皮肤上盛开,让祁深阁不由自主想起神话故事里盛开在奈何桥边的彼岸花。
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朝着脑袋涌了过去,说话时简直是咬牙切齿:
“有你这么拔针头的吗?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许书梵脱力般地向后倚靠在床头,丝毫感受不住绷带下面被紧紧裹起来的伤口是何知觉。
他只是如此怔怔地注视着祁深阁,注视着他在带着怒气时勉强能称得上鲜活的面色。
自从他住进医院以后,这还是对方第一次直接提到“死”这个字眼。
由此,他察觉出对方一点微妙的不同。
不知怎的,许书梵不仅不因为被斥责了而恼怒,甚至品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他唇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不痛的。”
祁深阁抓着他的左手,轻轻按压在针口处,直到那里停止继续往纱布上渗血才松开手。
他胸膛起伏,呼气急促,就那么站在原地看了许书梵许久,然后才颓然坐在了床上,与他被子里的小腿贴在一起。
许书梵主动向前倾斜了身体,从一边的肩膀将他抱住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两人都没有说话。其实他们也都不知道彼此究竟是要可以保持安静的气氛,还是真的对自己无话可说。
最终还是许书梵先开口。
“结果怎么样?”他语气随意,如果去处问题内容的实际意义,简直能让人从中品味出漠不关心。“你去了好久。”
祁深阁低着头,半晌,才弯下腰,从地板上重新捡起那个方才被自己扔下去的文件袋。
“医生说你的状况每一天都在恶化。”
他的声音像寺庙里缠绕着朦胧味道的梵音,虚无缥缈地响起来,带着挣扎之后彻底失去力气的味道,与不知是床边什么生命体征检测仪器的运行“嗡嗡”声混在一起。
医生说,你的癌细胞已经发生了难以想象的扩散,就像一场瘟疫。
你现在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可能在明天早上醒来,可能在今晚关灯之后,也可能在下一秒,你开口之前。
这些话祁深阁没有对许书梵说。他只是看着他。
对于这个结果,许书梵显得并不意外。他没有放开祁深阁,而是仍然固执地将脸颊轻轻摩擦着他肩膀。
由于缺水,他现在大多数时间嘴唇都是开裂的,所以上面遍布着翘起来的死皮,显得粗糙而毛躁。
每当这个时候,许书梵就会很清醒祁深阁穿着衣服布料不算薄,可以有效隔绝这些并不让人多么愉快的触感。
但这个动作和这样的侥幸心理都没有得以维持多久。
祁深阁只是僵硬地保持了这个动作半晌,然后蓦然动了。
他回过身,强迫性地把许书梵从自己身上“撕下来”,然后伸出手,指腹抹了一下对方还没来得及抿起来的下唇。
如果现在头脑清醒,其实许书梵应该意识到,每当祁深阁对自己做这个动作,那就通常意味着他马上来索取一个吻了。
但只可惜,现在他因为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对方有可能发觉自己脸上更多难看的细节而局促,所以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事实。
出乎他意料的是,祁深阁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肿起来的眼袋和粗大的毛孔。
或者说祁深阁其实什么都没有注意到,因为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只落进他微微颤动着的瞳孔,像一束落在窗帘缝隙里的月光那样目标明确,不带丝毫错漏。
即使已经见过了千次万次,当再一次对上这样的目光时,许书梵也仍然会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他沉默的空隙里,祁深阁已经动作轻柔地将他耷拉在眼睛周围的头发撩至脑后,低头吻了下来。
在接吻这件事上,祁深阁和许书梵的个性一向有着鲜明的差别。
后者在接吻时往往喜欢闭上眼睛,同时也无法分出精力去调节自己的气息,所以往往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打乱节奏,挣扎着求饶起来。
祁深阁则相反。他喜欢睁着眼睛,把许书梵的一切情态都尽收眼底,不论是惊慌的还是沉醉的。
他很善于在接吻时仍然保持吐息的镇定和频率,有着自己的独特步调,将许书梵料理得服服帖帖。
但这一次,他是闭着眼睛的。
在两人嘴唇相互触碰的那一瞬间,他们被彼此的气息铺天盖地包裹起来。那种感觉如此温暖而熟悉,与回到了家别无二致,总觉得下一秒耳边就要出现函馆簌簌的落雪声。
这种机会并不很多。因为函馆在大多数时间的雪花都很轻而软,落在地面上时并不会发出什么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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