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函馆。
在与祁深阁紧紧相贴的那一瞬间,许书梵感受到对方的嘴唇同样干裂,像一口永远都不会被填满的枯井。
他肺里的氧气被从内向外抽干,投注进干涸的井底,与挣扎着的泥土为伴。
他的心里再次浮现出那个词汇,分不清是中文的还是日文的,但他只是一遍一遍地默念。
函馆。
祁深阁其实并不清楚,这会不会就是两人之间最后一个吻了。
其实掐着手指算算日子,从潜水时许书梵毫无征兆地在海底晕过去那天,满打满算也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了。
如果这是一场噩梦,那么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够醒过来?
为了照顾许书梵,祁深阁没有额外在外面订酒店,而是买了一张简易的便携床,晚上架在许书梵病床的旁边,正对着监测他生命活动迹象的仪器,方便随时关注他的情况。
已经有这么久的时间没回函馆,那边自然不可能消息全无。
浅井悠璃和浅井琉生夫妇二人早就来了电话,被他告知许书梵病倒过去的消息时两人沉默很久,半晌传过来压抑的低泣。
音羽山先生那边情况也相差不大,由于他最近好像又背着画板钻到不知道那座深山老林里写生去了,足足前几天才重新拿到电子设备恢复正常通讯。
下山时,他看见祁深阁给自己发的消息,坐在一段高速公路出口处的休息站,沉默到太阳在山头那边坠下去。
作为祁深阁为数不多的朋友们,他们几乎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
音羽山先生只是和浅井夫妇二人一起帮他把酒吧里剩余的货物都清理出去,发布并扩散了暂时歇业通知,并在检查之后对他家的房子做好了防火防盗工作。
“祁,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办法挽救事实了,但是……”在最后一通电话里,浅井悠璃声音有点哑,显然正在那头尽力压抑着眼泪:
“但是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无论是金钱还是物资,尽管告诉我们,我、琉生和你另外的朋友会用尽一切努力帮助你和许,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回到函馆。”
祁深阁拿着手机,整条手臂的线条乍一看是稳当的,但若是将视线仔细聚焦,会发现他的指尖正在神经质地微微颤抖。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
一吻终了,这一次连一向具有超凡自控能力的祁深阁都喘着粗气,看起来极不平静。
许书梵情绪波动比他更甚,已经浑身瘫软地倒在了他的怀里,抬起手微微拢在自己眼睛上,一面不住张口呼吸,一面把自己藏在微弱的黑暗里。
祁深阁一开始没有动作,但过了一会,他抬起指尖,轻轻拢着许书梵的头发。
由于采取的是最保守的方案,自然没有化疗的过程,许书梵的头发得以被完好保留下来。
它们很安静、甚至称得上乖巧地贴在他额头,仍旧那么黑而软,从指尖划过时宛若触碰一捧没有温度的新雪。
祁深阁觉得自己是个很懦弱的人。就像他喜欢许书梵落在自己耳畔的呼吸,他爱柔软胜过凛冽,爱温和胜过残酷。
每当函馆下雪,他最喜欢的赏雪时机一定是天气刚刚放晴。
人迹罕至的街头积雪仍旧洁白蓬松,捧在掌中细看,就连凉意也是温柔的,雪花尚且粒粒分明,没有黏糊在一起,被一股脑冻成坚硬又扎手的冰晶。
每当这一刻,祁深阁才觉得函馆最美。
但现在,他任凭许书梵的头发水流一般从自己掌心中划过,却无端觉得鼻尖酸涩,心下闪过一丝几乎是茫然的难过。
他想,如果许书梵能够重新回到自己身边,他宁愿对方的头发发质坚硬,蓬乱如同枯草,再也不复从前的柔顺光滑。没有人喜欢这样的头发,但他会一直喜欢这样的许书梵——或者说,他会一直喜欢许书梵,无论那人是什么样子,都喜欢。
许书梵闭着眼睛,原本心绪正在从指缝中漏下来的那一点微光里漂浮着,却蓦然感到自己朝上放置在眼睛上的掌心一湿,像天气骤变,突然有细密的雨滴从云层里飘落下来。
于是他怔了一瞬,将手掌挪开,睁眼看过去,看见祁深阁眼睛里无措的泪水,正冲刷着他因为消瘦而略微凹陷下去的颧骨。
此时的祁深阁脆弱到无以复加。
他无疑是美的,但那美像风暴之中的最后一块绸缎,又像泥泞里被沾湿皮毛、奄奄一息的小狗或者小猫。
他的皮肤看起来那么苍白,唯有眼睛是夜空一样的深黑,此刻那夜空里流淌着不息的银河,不知从哪里开始,但却有着明晰的尽头。
许书梵伸出手,用指尖最柔软的皮肉接住了祁深阁的眼泪。
不由自主地,他将手伸回到唇边,伸出一点舌尖,卷走了那滴尚且带着人体温度的眼泪。
已经很久没有自主进食过,舌尖始终保持着毫无知觉的平稳状态,以至于此时蓦然尝到不亚于生理盐水般的液体,许书梵的味蕾和大脑同时被那浓烈的咸味冲击,变得一片空白。
然后,甚至变得开始发苦了。
许书梵发誓,自己这辈子吃过无数药片,中西都有,里面涵盖了各种自然药材或者化学成分。
但那些药在之前吃起来明明每次都苦得让他想要呕吐,现在和祁深阁的真滴眼泪相比,却都显得那么寡淡五味起来。
这是许书梵此生吃过的最苦的东西,来自于他的爱人,是灵魂深处,由苦难和爱共同培育出的一滴露珠。
“……别哭。”他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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