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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陵崔护!”裴陡行旁边一个满脸雀斑的举子跺脚道,“是崔护啊!写出《题都城南庄》的崔护啊!”
《题都城南庄》听名生疏,但里面内容一定耳熟:“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诗是崔护为了一个城南少女写的,其中许多轶事,助长了这首诗的名气,因此今年在京举子的诸多行卷中,据传崔护最获赏识,已经得了礼部侍郎的青眼,铁定中榜。
这么个才俊当庭吟诗,肯定引人瞩目。裴陡行身边的读书人都自按捺不住,眼神早勾勾的飘了过去,他自己也不好再滞留,向李、权二人做了个叉手,便领着一众跟班,要转头看热闹去。
临走前,留了一句话:“你,可得好好考。”
李蓬蒿一怔,顿时两肩沉沉,感觉到相当的分量。
裴陡行等人走后,权鹤一回看向李蓬蒿道:“现在怎么办,在这里等那个偷书的人么?”
李蓬蒿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
权鹤一定睛看了看他,觉察到他的纠结神色,于是抿抿嘴,伸手去拍对方的肩:“你愁什么,我在这儿呢,大不了我的《切韵》借你。”
闻言,李蓬蒿轻轻一笑,斜眼瞅了瞅身边这个比他小了将近十岁的弟弟,心里纳罕:怎么说话比我还老成;他揶揄说:“你自己不用?你座位跟我离了十万八千里远吧,要是考场上想不起韵部了,再想跟我要回去,主司可不给你这机会——今年可是吕渭吕侍郎。”
进士科考试由礼部主持,出题监考的就是礼部侍郎,名“知贡举”,俗称“主司”。这吕渭就是今年坐镇堂前香案后的“考场阎罗”,以刚直严厉著称。
“无所谓了,我不是你,今年肯定考不上。”权鹤一松散道。
李蓬蒿皱了皱眉,抬手就一拍过去,正中对方前额。
权鹤一吃痛,护住前额,嗔怪道:“那我不给你,你能怎么办?上午那诗你还勉强能写出来,下午这赋你就不行了吧?你也不像他们那些能把韵部背下来的人。”
李蓬蒿抿抿嘴,错开眼目视前方,犹疑道:“嗯······勉勉强强写,应该还行。”
他本也对科考没有什么偏执。有才干,但不是天生大抱负之人,向来得过一日且过一日,不爱做打算。他的父亲一生跌宕,深知道官场的艰难,因此对他也没大要求。只是这进士科自兴起后大为风行,整个大唐的读书人都以进士及第为荣,风向所趋,他李蓬蒿不跟着来,显得很不合群。且就算不考,他多少有些无聊,所以也当是给自己找点事儿做。
这下子丢了韵书,要换别人,早急得抱头跳脚,生怕还得再来一年。他倒觉得还好,本来也没当成大事——因此那偷书人想以《切韵》为要挟,逼他配合做事,可以说是如意算盘落空了。
只是他自己不上心,他身边的人反而要替他介怀。权鹤一就跟自己丢了韵书似的,眉头紧锁,左右踱步,最后决心道:“这样吧,我去跟吕侍郎反映下,看他能不能想办法,再弄一本韵书进来。”
李蓬蒿嘴角略尴尬地扯了扯:“不用了吧,我也······”
权鹤一:“就这么决定了,你在这儿等我。”语落,转头就要走。
李蓬蒿知道拉不住他,只好叮嘱道:“记得用刚刚给金吾卫的那套说辞啊。”
这句话出去,不知道权鹤一听没听见,总之他步子飞快,不多时就出了视野。
望着他远去,李蓬蒿重又吁了口气。他环顾左右,重新确认所在的方位:东南角,第三柱,绝对没错。
那么,那个人到底在哪里?
继续往下想。目前来看,偷书的人心思缜密,因此提前预算到自己会带金吾卫过来,先行躲避,也不出奇;既然如此,那这个“东南角第三柱”,显然不是理想的见面地点——主要是想把自己引过来。
大费周章至此,一方面是不欲暴露,另一方面,也表明他们绝非官家身份,否则不至于躲着金吾卫——非官家,又何来逮捕凶犯的责任?要他李蓬蒿配合更是荒谬,自己连刑侦官道都搭不上边,更休提官门外的了。
难不成,真像那纸条上所说,是“千余载后”的人?
这时院子西首的喝声更哄起来,一喉下去又一喉接上,各方才子竞相登场,雪天玉树下,吟他们旷古的诗。热闹都在西面,东面一下子就冷落下来,李蓬蒿往西看,像隔了几万重山水,几世子的银河,荧荧脉脉,恍恍惚惚,那边是那边,这里是这里,两世界的人,顿时感到分外的寥落,分外的隔阂了。
突然有人拍了拍李蓬蒿。
李蓬蒿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他惊觉时,未转身,已先感到浑身起了鸡皮。
而后,他腰间用力,一点点扭过身去:先见到的,是一双乌皮六合靴;视线往上抬,濯濯绛褠衣,洗得笔直挺阔,腰间就是铜铁带,七銙;过了腰再往上,是双手托了个食盘,上面有茶有酒有点心有泡饭;往上,往上,再往上,终于看到了对方的脸——
“这位郎君,添些酒菜么?”
音未落,李蓬蒿感到后脑受一重击,下一瞬便两眼一黑,昏厥过去。
公元796年舞弊设计
醒来后,发现是在一个廊屋里。
首先侧身看向屋子西侧。墙上大片文书装饰,定睛细辨,可以知道是些法规律令。唐时就是这样,要求在官衙公廨的墙壁上写各种律、令、格、式,方便官吏处事时观览,因此李蓬蒿大致判断,自己还在礼部贡院内;又转头看向门窗,观察外面的日头,日影在墙根上方四分又三的位置,约摸是哺时五刻到六刻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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