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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季桓,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这是一个考验。一个当着陈宫的面,对他的公开考验。陈宫的目光也随之而来,平静,却带着压力。强攻敌营是兵家正道。他倒要看看,这个来历不明的“季桓”又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鬼话”来。季桓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他躬身,走到巨大的牛皮地图前。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地仔细审视着地图上的每一条线条和标注。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强攻?历史上,吕布在濮阳之战中,正是因为无休止的强攻和拉锯,最终耗尽了兵力和粮草才被曹操拖垮。曹操的营寨岂是那么好攻的?更何况,曹操本人就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军事家,他会料不到吕布的强攻?那座营寨必然是一个布满了陷阱后引诱吕布去消耗实力的血肉磨坊。他不能顺着陈宫的话说。他必须展现出自己不可替代的价值。他伸出手指,没有指向曹操的大营,而是指向了濮阳西南方一条名为“沮水”的、并不起眼的河流。然后,他又沿着河流指向了下游的一个几乎被忽略的小小城邑——定陶。“这里。”季桓开口了。因为紧张和长时间的沉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只能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听懂的最简单的字来表达自己的意思。“粮。”一个字。陈宫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吕布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也微微前倾。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锁定了季桓的手指。季桓见自己成功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心中稍定。他蘸了点案几上砚台里的墨,在地图上从定陶的位置画出了一条虚线,绕过曹操的正面防线,最终指向曹军大营的后方。“断其粮道?”陈宫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讶。他当然知道粮道的重要性,但他不明白,为何季桓能如此笃定曹操的粮草是从定陶转运而来。季桓无法解释自己是从史书上看到的。他只能继续用“事实”来说话。他放下手,退后两步,对着吕布和陈宫再次躬身。然后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地图上的那条虚线,最后做了一个“带路”的手势。他不仅提出了“断粮道”的奇谋,他还要亲自去执行这个计划!大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陈宫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有震惊,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智力上受到挑战的警惕。断粮道是奇谋,是险招。一旦成功收益巨大;可一旦失败,派出去的部队必然全军覆没。他看着季桓那副文弱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一个能带领一支精锐骑兵在敌后穿插的将领。而吕布的反应则更加直接。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沉闷却悦耳,像是雄狮在饭后满足的咆哮。他看着季桓,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灼热兴趣。“好。”吕布只说了一个字。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缓缓走到季桓面前。他比季桓高出将近一个头,季桓只能仰视着他。吕布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捏着他的下巴,而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之大,让季桓感觉自己的锁骨都快要碎裂。“我给你一支骑兵,三百人。”吕布的脸离季桓很近。近到季桓能看清他脸上细微的毛孔,能闻到他呼吸中带着属于肉食者的淡淡气息。“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日之内,我要看到曹操的粮仓冒起黑烟。”他的手顺着季桓的肩膀滑到了后颈。那只布满厚茧的手轻轻地捏住了季桓脆弱的脖颈。那动作带着一种亲昵和威胁交织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做到了,你就是我帐下的谋士。”吕布的嘴唇几乎要贴到季桓的耳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魔鬼的私语,“做不到……”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只手微微收紧了。季桓感到一阵窒息。不是因为那只手的力道,而是因为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那种混合了欣赏、欲望和绝对控制权的强大荷尔蒙。他的身体在战栗,但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他看着吕布的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吕布笑了。他松开手,转身回到主位上,拿起那柄刚刚擦拭过的佩剑,随手扔给了身边的亲兵。“高顺的陷阵营,拨三百骑给他。”他下达了命令,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陈宫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站起身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吕布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季桓一眼,那眼神里有忧虑,有警示,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季桓知道,从他走进这顶大帐开始,他就已经没有了退路。他这个寄居在将军帐下的异世之魂,要么就用一场辉煌的胜利为自己赢得一席之地;要么就在这场豪赌中,连同这具孱弱的身体,一起灰飞烟灭。草芥的微芒三百骑沉默地集结在校场的晨雾之中。这不是吕布本部那些散漫骄纵的并州狼骑,而是从高顺的陷阵营里抽调出来的精锐。三百具被甲的身体,三百颗绝对服从的心,组成了一个沉默而高效的杀戮整体。他们的人和马都仿佛是从同一块冰冷的铁石中凿刻出来,连呼吸的频率都趋于一致。季桓就站在这三百骑面前。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皮甲,那是军中能找到的最小尺码,却依然显得空荡。晨风灌进甲叶的缝隙,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手里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那马比他见过的任何马都要神骏高大,正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喷出的热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这是吕布的坐骑之一,名叫“墨骓”。它不如赤兔那般举世闻名,却也是一等一的宝马。吕布把它赐给了季桓,这既是恩宠,也是一道催命符——所有人都知道,若季桓失败,这匹宝马的下一个主人或许就要用季桓的头颅来下酒了。一个身形方正、面容肃然的将领走了过来,对着季桓沉声道:“高顺,奉将军令,陷阵营三百骑,悉数交由先生指挥。”他没有称呼季桓的官职,因为季桓没有任何官职。一声“先生”,客气,却也充满了距离。他顿了顿,又道:“此行校尉李蒙为副手,军务之上,还请先生多与他商议。”言下之意便是让季桓不要外行指挥内行。季桓点了点头,他知道信任不是靠言语得来的。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山峦一般出现在了校场边缘。吕布没有穿铠甲,只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披风,双手负在身后,就那么远远地站着,看着这边。晨光勾勒出他巍峨的身形,他像一尊沉默的神祇,漠然注视着即将奔赴祭坛的祭品。季桓的心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他牵着马走到队伍的最前方。李蒙,那个被高顺指派的副手,一个皮肤黝黑、眼神锐利的青年校尉,已经翻身上马。他和其他三百名骑兵一样,沉默地看着季桓,等待着这个文弱书生的下一个指令。季桓深吸一口气,试图踩着马镫上马。然而这具身体实在孱弱,加上“墨骓”通灵,似乎察觉到主人的生疏和胆怯,烦躁地刨了一下蹄子。季桓一脚踩空,险些摔倒。身后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嗤笑声。李蒙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一个连马都上不去的统帅,如何带领他们深入敌后创造奇迹?就在季桓感到一阵难堪的燥热时,一只大手像铁钳一样扶住了他的手臂。他愕然回头,发现吕布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后。“废物。”吕布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但他扶着季桓的手臂却稳如山峦。然后他另一只手揽住季桓的腰,只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轻松地托起,稳稳地放在了马背上。季桓坐在高高的马背上,整个身体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而变得僵硬。他能感觉到吕布的手隔着薄薄的衣甲,就贴在他的后背上。那灼热到仿佛要将人融化的体温和那股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了起来。“我的人,我的马,”吕布的声音压得更低,激起季桓一阵战栗,“若丢了,我亲手拧下你的脑袋。”吕布松开手,退后一步。他没有再看季桓,而是对着李蒙,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听他的。他的话,就是我的话。”说罢,他转身,黑色的披风在风中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李蒙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他重新审视了一下马背上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然后抱拳沉声道:“喏!”三百骑应声而动。季桓双腿用力夹紧马腹,努力在颠簸中维持着平衡。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山峦般的目光一直烙在他的背上,直到他们消失在晨雾的尽头。队伍行进得飞快。三百骑如同一支黑色的箭,射入了兖州被战争反复蹂躏的萧瑟旷野。没有后世的水泥路,只有被无数车马、军队和流民踩踏出来的坑坑洼洼的土路。对于季桓来说,每一次马蹄的起落都是一次酷刑。大腿内侧的皮肤很快就被粗糙的马鞍磨破,火辣辣地疼。仅仅一个时辰,他便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要散架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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