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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满低声道:“那……我可以……?”
邓三娘欣慰地笑了,正要开口给予肯定的答复:“自然……”
“不行!”
一声压抑着怒气的声音突兀地自门口响起。
虞满和邓三娘齐齐转头,只见虞父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脸色涨红,胸膛微微起伏,手里还捏着方才哄孩子用的拨浪鼓。他看着阿满,眼神里满是心疼。
第70章进京
一盏油灯立在桌角,火苗被窗隙漏进的凉风吹得摇动,将围坐桌边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邓三娘率先从这突兀的反对中回过神来。她眉头微蹙,放下手中那件快绣完的夏衫袖子,先是看了眼虞满难掩怔然的神色,移到虞父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涨红、嘴唇紧抿的脸上。
她起身,脚步放轻,走到门边,先看了一眼门外,确认没有惊动绣绣和二安,这才转回身,面向虞父。
“好好说话!”她声音压着,却字字清晰,“语气这么冲作甚!深更半夜的,你是想把小的们都吵醒,还是想把左邻右舍都招来听咱们家的壁角?”说话间,她已伸出手,动作干脆地将虞父那只无意识紧攥着、指节都微微发白的右手掰开,把那个被他捏得木质手柄都似乎要发出呻吟的拨浪鼓夺了下来,随手“嗒”一声搁在旁边摆着针线笸箩的矮柜上,又瞪了虞父一眼。
虞父被妻子这一连串的动作和低声呵斥弄得一愣,手上骤然一空,那股凭着心火硬撑起来的气势不由得矮了三分。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嚅动,先是对着邓三娘下意识地点了下头,像是承认自己声音大了,但随即,那股梗在胸口的闷气又顶了上来,让他猛地摇了摇头。他避开邓三娘的目光,视线落在油灯上,重复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更加沉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这事……这事就是不行。我不同意。”每个字都咬得很实,仿佛在地上钉了桩。
虞满方才的惊讶很快便沉淀下去,虽然不知道为何虞父不同意,但她看着爹紧绷的侧脸,那上面有是常年劳作留下的沟壑,就算如今日子好过了些却也消退不了。她心头一软,微微吸了口气,还是带着笑意:“爹,您先别急。我这不是……还没完全拿定主意么?今夜也是看娘在做夏衣,才顺口跟娘聊聊京城的事。”
邓三娘接收到闺女的眼神,也顺势坐回虞父旁边的榻沿上,伸手扯了虞父的衣袖一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你冷静点”的提醒,语气半是埋怨半是玩笑:“就是,阿满不过是跟我唠唠嗑,你倒先急眼了。再说了,”
她话锋一转,带上点嗔怪的笑意,“你先前不是还乐呵得什么似的,见人就说裴籍那孩子有出息,中了解元,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旁人唤你解元岳丈,你也没跳脚啊?怎的如今人家更出息了,中了探花,那可是天子门生,正经的翰林院官老爷了,你反倒不乐意了?这叫什么道理?”
谁料,邓三娘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虞父脸上的闷气肉眼可见地更重了,原本只是微红的面颊涨得更深,胸膛明显地起伏了几下,呼吸都粗重了些。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邓三娘,眼神里混杂着焦躁和无奈,瓮声瓮气地反驳:“那……那能一样吗?这能一样吗!”
在他看来,从前没看出来,没想到裴籍这小子的花花手段多,阿满去京城一趟,回来没待多久心就又飘向那边,且听她们娘俩的口气,显然不只是简单去找人,恐怕存了长留的念头。
那是京城,饶是最快的马,也要走上好几日,比起州府远的不是一星半点。作为爹,他既心疼阿满一心扑向那么远的京城,又担忧两人虽有婚约却始终未正式成亲,阿满这样跑去,名不正言不顺,万一在那人生地不熟、权贵遍地的地界出了什么差池,那可怎么办?
虞满似乎察觉到,还想再解释什么,邓三娘作为虞父的枕边人,却看出虞父这次是钻了牛角尖,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便主动打圆场道:“天不早了,先歇着,有什么事明日再说。”说罢,朝虞满使眼色,后者也知道今夜怕是决断不出,便道:“那我先去睡了。”转身离开了东厢。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邓三娘望着阿满离开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依旧板着脸、胸口微微起伏的虞父,没急着开口。她重新坐回榻边,拿起那件做到一半的夏衫,没有立刻动针,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细密的布料。
虞父也沉默着,方才那股激烈的反对劲儿,随着虞满的离开似乎消散了一些,但郁结在眉宇间的忧虑却更浓了。他盯着自己粗糙的双手,半晌,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也塌下去一些。
邓三娘这才放下手里的活计,抬起眼,没好气地开了口,声音压得低:“阿满自打从京城回来,脚后跟就没沾过地。先是州府铺子里的麻烦,接着是家里二安生病、绣绣的心思,还得操心请人、族谱这些事……里里外外,哪一桩不是她在张罗,在拿主意?眼瞅着人都瘦了一圈,你亲闺女,你不心疼?”
这话像是戳到了虞父的软处。他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才闷声道:“我心疼啊!我……我怎么不心疼?可我就是因为心疼,才不能让她就这么去京城!”
邓三娘故意把脸一板,语调带着点激将的意味:“哦?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心疼法?我看你就是觉得,阿满一个姑娘家,上赶着跑去京城寻未婚夫,没等花轿上门就自己凑过去,丢了你这当爹的脸面,在族里在街坊面前抬不起头吧?”
“哪里的话!”虞父的声音陡然拔高,脸又涨红了,额上青筋都微微凸起,但意识到夜深,慌忙又压低了嗓子,急促地辩解:“我是那种为了点虚头巴脑的脸面,就捆住闺女的人吗?”他喘了口气,眼神里透出无奈,“京城啊!那是什么地方?山高水远,人生地不熟!她一个女儿家,身上又没长三头六臂,万一……万一在路上遇到歹人,万一在京城里被人欺负了,出点什么事……我……我还有什么脸面去地下见她亲娘?我连自己这关都过不去!”说到最后,声音竟有些哽咽,他用力抹了一把脸。
邓三娘见他情绪激动,话也说得重了,神色稍微缓和,但依旧听着,没打断。
虞父平复了一下呼吸,他开始试图解释自己并非不通情理,而是深知世道艰难,尤其是对女子:“三娘,我也是个男人,活了大半辈子,有些事……我看得明白。这世道,对女子总是更苛求一些,更难一些。”他想起往事,眉头紧锁,“当初阿满铁了心要自己开食铺,族里那些叔伯,还有外头一些嚼舌根的,话里话外不都是挤兑?说什么女子抛头露面不成体统,丢了虞家祖宗的脸。好在没找她,只来寻我这个爹,我知道她像她亲娘,有主意,有韧性,我舍不得捆着她,我……我信她,我也没拦她。”
他带着回忆的酸楚:“这孩子,命苦。那么小就没了亲娘,分家前也没少受叔伯婶娘的白眼。可她争气,从小就不哭不闹,懂事得让人心疼。我还记得她刚会走稳当没多久,我干活回来累得直不起腰,她迈着小短腿,端着一碗不怎么热的温水过来,仰着小脸叫我‘爹,喝水’……那时候,我心里就跟化了似的。”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当爹的,哪有不盼着儿女好的?让她一辈子无忧无虑。可越是盼着她好,这颗心就越是悬着,放不下啊。”
虞父又说起裴籍:“裴籍那孩子,好在出息,坏也是太有出息了。我晓得。从前中了解元,我觉得已经是祖坟冒青烟,顶了天的好事。如今呢?探花!天子门生!那是多大的荣耀,也是多大的……招摇!”
“树大招风!我前些日子在州府铺子帮忙,就听来往的客人闲聊提过一嘴,说咱们涞州的太守大人,当初还想把自家一个才貌双全的侄女说给他呢!幸亏裴籍当时拿婚约挡了。这还只是在咱们涞州!”
他的语气变得急促,“眼下他去了京城,京城那是天子脚下,王爷、公侯、大官……遍地都是,戏文里怎么唱的?‘长安居,大不易’!那是什么地方?满街跑的轿子都比咱们县令老爷的威风!贵人遍地走,吐口唾沫都能砸着个戴乌纱帽的!规矩?那地方的规矩怕是比咱家后厨挂的干辣椒串儿还多、还密,自然家里有待嫁千金的不知有多少!那些人家的姑娘,金枝玉叶,咱们阿满拿什么闹?万一有哪家权势滔天的,看中了他,非要招他做女婿,他……他一个刚做官没多久的年轻人,能扛得住吗?再万一……”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皇帝老爷要是也想招他做驸马呢?那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邓三娘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就拧了虞父胳膊一下,啐道:“越说越没谱了!皇帝老爷?少帝才多大?毛都没长齐呢,宫里连皇后娘娘都没有,哪来的公主给你招驸马?你当是咱们村头说书先生讲古呢?”
虞父被拧得龇牙,却仍不服气地嘟囔:“……那、那皇帝没有亲闺女,总有姐妹,总有郡主、县主什么的吧?戏文里不都那么演?反正,那京城里的贵人,是咱们这样人家能招惹的吗?阿满要是去了,那就是羊入虎口……不全由着别人拿捏?”他越说越觉得那京城如同龙潭虎穴,阿满一去便凶多吉少,猛地挥了挥手,语气重新变得斩钉截铁:“反正,别的都好说,去京城这事,我不同意!”
邓三娘想插话解释,虞父却挥了挥手,示意她先别打断,他还有话要说,而且这些话憋得他难受,必须一口气倒出来:“阿满一个姑娘家,年纪轻轻,还没出阁,就这么没名没分地……跑到千里之外的京城去寻他,住在他那儿?这……这成何体统!这传出去,街坊四邻、亲戚朋友会怎么嚼舌根?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虞家闺女攀高枝儿,没脸没皮追到京城去了’、‘还没嫁过去就上赶着住男人家里,不知羞’……什么难听话出不来?她往后还怎么抬头做人?有些事她不懂,但我们做爹娘的,得为她想啊!”
“退一万步讲,退一万步!就算裴籍那小子他……他是个好的,是个有良心的,不忘本,不负心,肯信守承诺,八抬大轿回来娶阿满。可京城那地界,是他一个刚入官场、脚跟都没站稳的年轻后生能完全说了算的吗?啊?一边是升官,一边是咱闺女,他选哪个”
他说完最后这句,喘了两口气。
从县,再到州上,如今又是京城,阿满不说,但他当爹的也知道,十有八九都为了裴籍!
再好的女婿,也抵不上闺女。
他就是不乐意。
邓三娘看着他这副一下子像是苍老了几岁的样子,听着他那些虽然有些夸大、但全是为闺女计深远的唠叨,原本想继续反驳、甚至骂他几句“死脑筋”、“拖后腿”的话,一下子都堵在了喉咙口,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她何尝不明白虞父这看似顽固不化背后的心思?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爱之深,忧之切”。只是她比他想得更开豁些,像他所言,男子情深不过几时,但她相信阿满自己的眼光、心性和那份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本事。
“我说不过你,但为人爹娘,也得看闺女怎么想,总也不想闺女怨上自己吧。”
翌日清晨,虞满收拾停当,出了屋子就发现东厢房门敞着,里面早已没了人影。堂屋里,邓三娘正和孔婶子一起给刚睡醒的二安换小衣裳,听见动静,抬头看见虞满,叹了口气:“别找了,天没亮透就起了,说隔壁村今日有批新晒的菌子、笋干货色好,赶早去收了,这几日不一定回得来。”
虞满心下明了,爹这是还没想通,亦或是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索性避开了。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道:“那我先去铺子里看看。”
这一日便在忙碌中度过。打理完东庆县食铺的账目,她又抽空去了趟州府食铺。与薛菡在内堂坐下,细细商议起前几日提及的州府各官邸邀约承办小宴之事。
“如今咱们食铺在州府也算立稳了脚跟,手艺口碑是一方面,”虞满指尖轻点桌面,仔细想了想,“但近来这些府邸突然热络,恐怕更多是看了裴籍的面子。这情分,可以沾,却不能当成倚仗,更不能给人留下攀附钻营的印象。”
薛菡深以为然:“正是如此。全推了得罪人,全应了又显得咱们眼皮子浅,且也忙不过来。”
虞满沉吟片刻,有了主意:“既不刻意巴结,也不全然推拒。这样,咱们不以承办整场宴席的名义,只以‘答谢新老主顾关照’为由,给这几家递过帖子的府邸,各精心备上一桌席面,着人恭敬送去,只说是食铺的一点心意,请府上品鉴。既不显突兀,也全了礼数,更免了咱们的人直接入府,少了许多是非牵扯。”
薛菡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既全了面子,又守了分寸。只是这席面需格外用心,既要显出咱们手艺,又得贴合各家口味忌讳。”
虞满颔首,“所以得请夏师傅多费心。至于各家喜好忌口……”她思忖着,“此事恐怕得请陈静姝娘子帮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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