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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时,将军府朱漆大门被拍得山响。
云知夏在祠堂守了半宿,正就着冷茶啃半块芝麻饼,忽听得外头传来“哐当”一声——是门闩断裂的脆响。
她擦了擦手站起身,就见穿绯色官袍的大理寺卿裴明远踩着露水跨进来,身后跟着四名持杖皂吏,皂靴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
“靖王妃。”裴明远朝她拱了拱手,目光扫过供桌上堆着的证物:包着香灰的棉帕、浸毒的猪肺、周氏亲笔写着“幽冥引”配方的旧账册,还有回音婆婆攥在手里的那筒竹录,“昨夜收到急报,特来接手此案。”
他话音未落,崔婉儿已经捧着铜盆挤进来。
这姑娘本就生得清瘦,此刻更因连夜配药眼尾泛青,却仍将一方白绢浸在香灰水里:“大人请看。”她手腕轻抖,白绢刚碰到水面就泛起青黑,“此毒以曼陀罗籽为引,混着朱砂、乌头研磨成粉,平时烧来只当安神香,实则会在肺叶上结毒斑——”她掀开旁边盖着的木匣,露出半片焦黑的肺叶,“这是我从将军府埋香灰的土坑里挖出来的,与沈夫人当年尸检记录上的症状分毫不差。”
祠堂里的空气骤然凝住。
周氏不知何时爬到了供桌下,发髻散成乱草,指甲缝里还沾着香灰。
她突然扑向裴明远的官靴,哭嚎声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大人明鉴!我烧的是给亡妻超度的香,哪里是下毒?”
“超度?”云知夏弯腰捡起地上那方浸毒的白绢,“我娘死在戌时三刻,你烧的香寅时才点;她灵前供的是莲花酥,你偏要掺半钱巴豆粉。你说超度,可这香灰里的***,够要十条人命。”
“小香!小香!”周氏突然扭头尖叫,“你告诉大人,我每回试香都让你先闻!”
被喊到名字的小婢“扑通”跪下来,脸上还留着昨夜被周氏掌掴的红印。
她抖得像筛糠,却还是扯着嗓子喊:“夫人每年清明、忌日都要烧这种香,说‘若我不晕,便是方子不对’!前年冬月我晕了整整三日,醒来时夫人说‘这次火候刚好’……”她突然抱住头,“我不想的!我不敢不试……”
裴明远的脸色沉如锅底。
他挥挥手,两名皂吏立刻上前架起周氏。
那女人还在挣扎,发间珠钗叮叮当当掉了一地,最后却突然安静下来,盯着云知夏鬓角那支素银梅花簪子喃喃:“你娘那支簪子……我藏了十年……你怎么找到的?”
“在你妆匣最底下的檀木盒里,压着我娘的生辰八字。”云知夏摸了摸簪子,梅花瓣上还留着她用银锉磨过的细痕——那是前世做实验时养成的习惯,总爱在工具上刻标记,“你烧了她的医书,埋了她的药锄,却舍不得扔这支旧簪子。”
周氏被押出祠堂时,晨风吹起她的鬓角。
那些被她自诩为“为家操持”的白发此刻沾着香灰,像团散不开的雾。
她突然笑起来,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只是……不想再跪着……”
“你可以不跪。”云知夏站在廊下,看着皂吏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但不该让人死。我娘一生清白,不用你超度——”她指尖抚过母亲牌位上的浮灰,“她要的是讨命。”
院外传来马车的铜铃声。
萧临渊的暗卫站在影壁后,抱拳道:“王爷说,王妃受了惊吓,马车在侧门候着。”
云知夏低头理了理衣袖。
她能闻到袖口还沾着祠堂的香火气,混着昨夜守夜时沾的药味。
“我还未巡诊东市。”她抬头时眼尾微挑,“告诉你们王爷,我今日要查东市的井。”
东市的青石板路还带着露水。
云知夏提着药箱走过时,原本围在茶摊前的百姓突然静了声。
有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拽了拽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听说她把继母告到大理寺了……”“可不是?”另一个妇人瞥了她一眼,“靖王都来撑场子,她倒好,偏要自己走。”
云知夏当作没听见。
她拐进巷口的疫诊棚,先给挤在长凳上的孩童发防疫汤,又蹲在新砌的三口井边检查水质。
小哑突然拽她的裙角,指了指井边石缝——那里嵌着半粒香屑,黑得发乌,和祠堂里“镇魂香”的残灰一模一样。
她瞳孔微缩。
是夜,医馆后堂的烛火燃得噼啪响。
白芷抱着药杵蹲在墙角,崔婉儿摊开裴砚之的密信,小哑在沙盘上画着紫藤花的形状。
云知夏将染黑的香屑碾碎,混着水点在试纸条上:“周氏的香方里有紫藤露,这是户部特供的香料。”她指了指密信上“霜髓”两个字,“裴砚之要在春猎时用的‘霜髓’,需要特殊香料引动毒性。”
“所以周氏只是棋子?”崔婉儿倒抽一口冷气。
“是。”云知夏展开一张新画的图纸,边角还沾着墨渍,“他们借将军府的手除掉我娘,又想借我娘的死除掉我。但——”她指尖重重按在图纸中央,“我要建‘药鉴司’,专查毒、药、香、水。
;不靠望闻问切,靠这一炉火,一滴血,一张纸。”
三更梆子响过,药炉里的炭火正旺。
云知夏坐在矮凳上,将母亲的素银簪子投入火中。
熔银的青烟里,她想起前世师兄说“医道在古籍里”,可此刻眼前浮现的,是母亲跪在祠堂抄药方的背影,是周氏躲在妆匣后烧医书的火光,是小香试香时青白的脸。
“娘,”她对着跳动的火焰低语,“你看,医道不在纸里,在活人身上。”
银簪熔成一滴泪,落在炉底。
她取出新刻的“药鉴司”印信,在图纸上重重一盖。
墨香混着药香漫开时,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次日清晨,王府厨房外的青石阶上已排起长队。
几个捧着账本的宗妇踮脚张望,就见管事嬷嬷举着木牌喊:“宗妇考评首关‘理账’,辰时三刻开考——”
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药香,像根细针,扎破了这满院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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