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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是那蛛和您提及我的事,所以您才一眼认出我就是阿玉了,是吗?”
赖老捋着及胸的白丝长须,缓缓摇头。
“那蛛可从未对老身提及过你,是里边这位大人,昏迷不醒时嘴里时常喊着‘阿玉’这两个字,依老身猜测,他口中的‘阿玉’必然是对他很重要的人,否则人不会再将死的弥留之际还喊着与自己非亲非故的人。”
含玉心口猛然一抨,那死寂如镜面般的心湖泛起圈圈涟漪,她懂赖老的言外之意,可又不愿相信他的言外之意。
赖老告诉她,自己每天都会来给殷景龙针灸治疗腿疾,他不敢保证一定能让他站起来,但至少可以恢复一些经脉。
“老身也是看在这玉佩真主的份上,不忍心见他沦落至此,腿疾可医,但心疾难医,这恐怕得靠阿玉姑娘你亲自去开导开导他了。”
含玉躲在窗前远远地看着屋内轮椅上的人,轮椅的扶手冰冷坚硬,那粗糙的木纹如同无数细小的利齿,啮咬着他的掌心。
他攥紧轮轴,试图使轮椅后退,指节发出濒临断裂的声响,青筋在枯瘦的手背上虬结暴突,像几条濒死的、挣扎的蛇,可他那残疾的右手根本使不出劲儿来。
殷景龙奋力地锤打着自己白袍下的腿,可无论他锤得多用力,那两双腿除了稍微感觉到一丝痛感以外,依旧无法动弹。
含玉忍不住进屋上前帮忙,她一言不发,只是推着他的轮椅从门角处离开。
殷景龙没有再吼骂,而是死死闭着眼,眼皮颤抖得厉害,仿佛合拢的眼帘是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堤坝,一旦睁开,那汹涌的、足以将他彻底冲垮的洪流就会倾泻而下。
他不敢看她眼中是惊愕还是怜悯,更不敢看她如何打量这破败的院落、这寒酸的轮椅,以及轮椅上这个形销骨立、双手磨成茧的废人。
两人沉默半晌过后,殷景龙略微沙哑的嗓音才问出一句:“你是不是在可怜我?”
“没有,我不会去可怜一个作恶多端的狠毒之人。”
“那你是觉得我现在的处境是咎由自取,是报应了?”
殷景龙痴傻地笑着,“报应”那两个字如同一根刺扎进他残破的胸膛,心口感到阵阵刺痛。
含玉轻声叹息,她曾经的确希望他死,而且还是身受百般折磨之后残忍不屈的死去。
可不知从何时起,先前的那股恨意不似前世那般浓烈,它就像那杯中茶,越品越淡,时间一久,也不知从何恨起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如同在吞咽着烧红的炭块,又痛又干,他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却发现够不着。
含玉二话不说为他倒好茶水递给他,殷景龙却迟迟不愿接受。
“本王不需要你的帮助。”
他执拗地打翻含玉手中的茶杯,瓷器碎片四溅,他双手撑着身子试图从轮椅上站起来,可刚把那屁股抬起,那残废的右臂又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整个人从轮椅上翻下来。
“你明明不行,非要逞强做甚?”
“本王怎么就不行了?”
即便是摔倒在地,他依然倔强得十头牛也拉不回,嘴上逞强,行动更是不甘示弱。
他的手心扎进茶杯碎瓷,鲜血直流,他无奈地躺在地上,蛮横地拔出碎瓷片,粗鲁地吼骂着:“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连个破茶杯也要欺辱我吗?”
“你现在知道被欺辱的感觉不好受吧?”
含玉虽然口头上对他落井下石,但行动上还是选择帮他,她蹲下身子,掖着他的胳膊扶他坐回轮椅上。
她环视贫瘠的小屋,屋内的桌椅和木板床老旧不堪,也有些时日无人打扫了,桌面上随手一摸便沾染了灰尘。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兰花丝巾为他擦拭掌心的血迹,那是女子的私物,若非万不得已,才不会给别人用。
殷景龙顿塞不语,怔怔地看着含玉为他擦拭伤口。
她将那绣着四叶兰花的淡粉色丝巾缠绕在他的左手掌上,丝巾上还残留着雪山女子特制的香粉,沁人心脾,闻着令人舒心。
待其冷静下来,含玉才追问起那天在驿站究竟发生何事?为何她一醒来,胤王的身份就被失踪已久的阿江给替代了?
殷景龙道出当晚为救含玉,他自剜心蛊一事,如今他体内的母蛊已经转移至含玉的体内,自己则因强行逼出蛊虫而导致经脉重创,双腿残疾。
“你为何要救我?你想要的不是只有神像吗?如今神像已得,我一个落魄的异族孤女于你而言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神像!从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殷景龙情绪莫名地激动起来,有些情他藏在心底说不清也道不明,前世的恩怨和今生的的情仇如两股麻绳紧扭在一起,分不开理还乱。
“你是不是已经见到了你的阿江吗?心爱之人归来,你应该高兴才是,你更应当感激我给你和他一个重逢的机会,为何还要来找我?是不是殷景珩让你来看我如今这落魄不堪的废人模样吗?这下他彻底满意了吗?”
“你们兄弟俩有什么仇怨,我一无所知,我只知道让你双腿残废的不是他,而是我,我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你既然救了我一命,那我也不会欠你的恩情,赖老说过你的腿疾还有医治希望,这段日子就让我在这里照顾你,直到你的双腿能够站起来为止。”
“倘若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呢?你要在此陪我蹉跎终身吗?”
殷景龙微微抬眸,眼底流淌的是期望和渴求,也是纠结和无奈,他想要将她留在身边,但又不希望自己的双腿永远无法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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