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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礼仪,什么规矩。在生死面前,崔君集高喊:“沈自节!文有晴!”
他的脚踝深陷于灰烬中,步履沉重缓慢。身后,断壁残垣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成一片巨大的、沉默的剪影,如同大地上一道触目惊心的巨大伤疤。废墟之下,无数未曾瞑目的眼睛,仿佛正透过层层灰烬,凝视着这已无魂可招的荒芜人间。
那最后一声无望的啼哭,竟比满目焦土更沉重地压在他的心上,他以为他对这里没有感情,他以为他对那个人也没有感情。
正当他绝望之际,他听见一声“在这。”
循着声音的方向,崔君集拨开横亘的焦木,看见了一间完好无损的庙宇。
门口守着的,虽蓬头垢面,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是文有晴。
“你自己注意身体就行,其余的不说了。”只是一月未见,文有晴瘦得两颊凹陷,死死守在妇孺院前的廊下。她的衣服灰扑扑的,满是焦糊的味道
风沙太大,天上晃下来一滴水,那滴水很快没进满地黑灰中,似乎从没出现。
崔君集快步跑过去,解下自己的大氅把文有晴包了个严实,他怒把她往庙宇里拉:“你刚生产完,怎么在这么冷的地方待着,快待进屋里。”
一推开残破的门,上百双眼睛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们,文有晴夺过他肩上的包袱,交给四时,然后重新关上了门。
门一关,文有晴用力甩开他的手,双目布满血丝,低声道:“全城活着的妇孺全在这了,这四周有水,烧不到这里。”
手下的身体硌人,手上的冰冷透过寒衣都能感受地到,崔君集还是红了眼眶:“我会安置他们的,但你先要养好身体。”
“两千多人,刚过完年就被烧死在自己家中!还有的为了刚收的那些粮食,呛死在火里。我怎么可能睡得着!怎么可能先养自己身子!你知道那天都是人的惨叫吗?他们出不来被活活烧死在了自己家里。你知道那些人被烧得黏在地上扒都扒不下来吗?你知道那几天多少人被冻死了吗?”内院全是幸存下来的妇孺,文有晴根本不敢高声,可十个手指宛如钉耙一样刺进他的胳膊里,连带着他心口刺痛。
“我不信是天灾。”发泄完了,文有晴冷静下来,冷冷地盯透崔君集,“你为什么会来这么快?你知道些什么。”
王首辅那日的话像是钉子一样扎在他的舌尖,让他开不了口。
只是一瞬的犹豫,文有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甚至压过了周遭的余热,她目光死死钉在崔君集身上,又扫过他身旁那些世家豢养的、武装到牙齿的私兵,看着他们冰冷隔绝的姿态,一个可怕的、如同毒蛇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是他!一定是他!
只有世家才有动机和能力,在一夕之间将旬阳化为焦土!
只有他们,才需要这样一场“意外”的大火,来清洗沈自节苦心经营的一切,好重新安插他们的爪牙!
愤怒如同火山熔岩,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连日来的殚精竭虑,分娩时的九死一生,稳婆葬身火海的惨状,旬阳城无数百姓此刻正在承受的苦难……所有的悲痛、绝望、不甘,在这一刻找到了最直接的宣泄口,化作了滔天的恨意!
她宛如一头豹子,守护着自己的子民与领地,低声吼道:“滚!你若真的心怀愧疚,把吃的用的留下,让人多送点钱粮来!滚得远远的!”
看着文有晴暴怒的模样,崔君集知道只要他真的走了,就坐实了这个罪名,他立刻道:“我知道谁做的,但不是我,你信我。”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崔君集,在我这,你没有一点信誉了。”文有晴只是颜色森冷地盯着他,半晌后又坐回那个破败的寺庙门口,用那枯瘦的手抽出了大刀,横在门口。仿佛崔君集下一刻敢上前,她就敢挥刀过去。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崔君集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若说之前只是厌恶,如今是彻头彻尾的恨。
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锁在文有晴那张被恨意彻底扭曲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惊愕、受伤、难以置信的痛楚,最终,却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的死寂。
紧抿的薄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崔君集似乎想说什么,喉结艰难地滚动着,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有吐出。
所有的辩解,所有的真相,都如同沉重的铅块,被那滔天的恨意所代表的惨烈代价,死死地堵在了喉咙深处。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文有晴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要将这绝望的一幕刻入灵魂。
“夫人,保重。”然后,崔君集猛地转身,不再看任何人,决绝地、如同扑火的飞蛾,一头扎进了身后那片吞噬一切的、炼狱般的废墟,那深紫的锦袍身影,瞬间被翻腾的烟尘吞噬。
水火
这个世上有很多东西是不公平的。
文有晴穿成官宦贵女,脚下踩着几流的劳碌命,本不该抱怨。
她的道德没那么高,什么人人平等不过是平等不了的时候,低位者的呐喊,或者高位者的粉饰太平。可偏偏有世家压着,让她也成了别人的垫脚石。
所以她抱怨、不平、愤懑,若她在崔君集那个位置,她这种人,只会把权利利用干净。
如今看着辛辛苦苦养成的绿洲成了废墟,她只要是一闭眼,她就看得见火,是那日旬阳城今夜唯一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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