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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因不知阮婉娩正想什么,谢殊也不知自己能说什么。他不敢随意开口,就慢慢走近前,在阮婉娩身旁的秋千架上坐下,阮婉娩没有开口赶他走,也没有目光看向他,像是对他毫不在乎,不在乎他正想什么正做什么,不在乎他人在哪里、是否在她身边,仍只是目光静静地看着前方,尽管前方一片虚空,除了在清晨阳光中飘飞的几缕飞尘,什么也没有。
谢殊沉默地陪伴在阮婉娩的身旁,看她披散未挽的长发如墨云倾泻在肩畔身后,看她素颜如玉,在清澈的晨光中白皙薄透地几乎透明,阮婉娩不言不笑,就神色寂淡地倚坐在秋千架上,仿佛是被时光沉默地凝结在此处,无人可打搅进她的世界。
长久的寂静中,心绪忐忑的谢殊,想起了久远的从前,想起一次他在回竹里馆的路上,经过绛雪院门前时,听到院内传来了少年少女欢快的笑声,墙内少女清甜的笑音,仿佛是春风里的银铃在花枝摇颤,越过院墙,一声声地笑在他的心头,一下下地叩着他的心扉。
那时他驻足院门外许久,终是踩上石阶,将掩着的院门推开了一线。他看到绛雪院的庭院内,弟弟阿琰正和阮婉娩在树下荡秋千,两架并列的秋千在风中忽上忽下,像是在春风中翩翩并飞的两只蝴蝶,衣袂翻飞间,少年少女的笑颜明亮得刺眼,他们的笑声与目光始终互相追随,在明暖的阳光下,在婆娑的花影间。
他像是这一生,都无法似弟弟那般,只能在此刻默默地陪伴在阮婉娩身旁。就连此刻的这份默默陪伴,都已是他千求万哄才得来的,却还得到得并不安稳、并不安心,担心阮婉娩随时有可能又收回去,担心她会使用最决绝最可怕的方式。
昨夜,是否是他太过激了,是否酒醒后的阮婉娩,因无法接受昨夜发生的事,才在晨醒之后,立即离开了他……谢殊在昨夜,已竭尽全力做到了最好,时时刻刻地温柔体贴,以阮婉娩的感受为先。醉中的阮婉娩,应是十分欢愉的,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悸动,能听到她甜美娇柔的呻|吟,能抚触到她因快|感而堆积在眼角的泪意,但,那时他所面对的,只是醉中的阮婉娩,是否阮婉娩在酒醒之后,便后悔昨夜之事,并对他这个罪魁祸首,再度燃起冷冽的恨意。
谢殊心中惶恐,阮婉娩若恨他,对他做什么来解恨都可,他最怕的就是,阮婉娩因为对他的怨恨,转而去伤害她自己。谢殊沉默陪坐许久,都得不到阮婉娩的一丝眼神,只能在无尽的忐忑不安中,开口说道:“日头越来越烈了,还是回房坐着吧,我让人送早膳来,你想在哪里用?在这里……还是回竹里馆?”
在枝叶间轻快跳跃的日光,斑驳地落在阮婉娩眸中后,像也瞬间安静了下来,阮婉娩仍是倚坐秋千不动,谢殊只能听她轻轻地说道:“我不饿,我想一个人待着。”
虽明显是在逐他走,但谢殊这时怎敢任由阮婉娩一个人待在这里,只能沉默地继续陪在她的身旁。不知过了多久后,阮婉娩终于主动开口同他说话,尽管眸光仍未看向他,像只是在同她身边的一道影子说话,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前……一切都还好好的时候……你怎不和我说那些话呢……”她轻低的话音,在风中像是喟然的叹息。
尽管阮婉娩似说的没头没尾,但谢殊瞬间就听明白了她的话,听明白她是在感叹,为何在从前,在谢家还未出事的时候,他未曾向她表明他的心意。
一瞬间,谢殊心中似有小鼓在乱敲,他不敢过多地期待什么,却还是忍不住怀有期待时,又听阮婉娩轻声说道:“若你早些时候说了,我早早地明确地拒绝了你,是否如今……你我之间,便不会有这些事……不会这样……乱糟糟的……”
谢殊心头的期待,无声无息地坠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声的自嘲,他还以为,若他少年时就表白,就可在阮婉娩那里与弟弟竞争,他心底也一直怀有这样的设想,认为他如果在从前直面自己的心,早早地对阮婉娩表白,积极争取,积极竞争,阮婉娩未必不会选择他,阮婉娩就有可能已经成为他的妻子。
却在此时,听阮婉娩这样说。谢殊从来不认为自己有哪里比不上弟弟,可在阮婉娩那里,他与弟弟像是明确有高下之分,她做起选择来毫不犹豫、毫不艰难。
在弟弟活着时都是如此,在弟弟死后,活人更是无法争过天上的月光。但,无论如何,弟弟已经不在了,那个陪阮婉娩荡秋千的少年郎已经不在了,早已离世的弟弟,无法陪伴阮婉娩,连他此刻这般沉默的陪伴,都无法做到。
谢殊从秋千架上起身,几乎半跪在阮婉娩身前,他捉握住她的手,将她双手置在他的掌心,又一次将自己的心剖给她看,“就算你早早就拒绝了我,我对你的心,还是不会变,只是若上天肯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做下那些错事。”
谢殊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温柔地握着阮婉娩的手,抵额在她掌心,轻轻地唤了一声“婉娩”。他对她的心意,早前已说的清清楚楚,他不必再将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说,他只是应付诸行动,在往后的每一日,待她好,照顾她,陪伴她。他是比不过弟弟在阮婉娩心中的分量,但他拥有时间,漫长的一生的时间,他会用一生的时间来爱她,会用一生的时间来等待她的心。
是日,谢殊终是将阮婉娩带回了竹里馆中,他虽每日饱受伤痛折磨,却庆幸自己身上有伤,因为伤病,阮婉娩对他硬不下心肠,也因为伤病,他近来都在府中养伤,不必每日都在朝中忙碌,可与阮婉娩朝夕相伴。
谢殊仍是看不透阮婉娩的心,不知她是否有给他机会,不知她对那夜究竟是何态度。他心中仍是忐忑彷徨,但也不会将心思都用在不安的思考上,而是竭尽全力多做实事,在日常中极尽所能地待阮婉娩好,掏心挖肺地待她好。
如此时间又过去几日,阮婉娩像是待他态度没什么改变,但也没有离开谢家、离开他。这日谢殊人在房中批看公文,见阮婉娩过来看他一眼、见他人没死后就要走,连忙设法留她,说自己看公文看得久了,有些头疼眼花起来,一时看不大清文本上的字,请阮婉娩为她读几道公文。
谢殊头疾发作的前兆之一,就是忽然间眼前发花。阮婉娩朝谢殊面上看了一眼,停住了将要离去的步伐,片刻后,慢慢走回了谢殊的书案前,拿起了一道公文。
谢殊殷勤备至,又是亲自搬椅子给阮婉娩坐,又是在她读公文时,给她打扇送风,在阮婉娩才读了一两道后,就问她渴不渴,是要让人送茶进来,还是送些荔枝酥山类的冰食甜饮,润润嗓子,消消暑气。
阮婉娩再朝谢殊面上看了一眼,感觉他颇有精神,半点不似要头疾发作的模样,就将刚读完的一本公文放回了书案上,起身准备离开。只是她刚在谢殊着急不舍的目光中站起身来,就听成安在书房外向谢殊高声通报,说是赵清渠赵大人来了。
谢殊见阮婉娩起身要走,本来心中不舍,还要设法留她,却在听见侍从成安的通报后,立即就改变了想法。上次阮婉娩就是因为听到赵清渠讲边关和戎胡的事,才萌生了想去关外寻找阿琰尸骨的念头,他好不容易才打消了阮婉娩的这个念头,好不容易才将她留在他身边,可不能再因为赵清渠的话,再起什么变故。
谢殊就立即咽下意欲挽留的话,转而对阮婉娩说道:“我和赵侍郎有要事相商,都是些朝廷上的事,枯燥无味的很,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你先去倚云亭那里坐坐,我让家里乐班去那儿唱几出小戏,给你解闷如何。”
但阮婉娩像是听不见他的话,不理会他,就默默地走至室内窗下,像是她就要留在这里,听赵清渠向他汇报边关之事。谢殊无奈地望了阮婉娩片刻,只得将赵清渠传唤进来,心想着见机行事,他想,赵清渠不是个愚笨的人,到时候看他脸色不对,应会将不该说的话往下咽的。
赵清渠已不是第一次见到传言中的三公子夫人,上次他来向谢大人禀报朝事时,就在谢大人的书房内见过这位阮夫人。当时他走进房中,乍然见一位十分貌美的年轻女子时,心中吃了一惊,因谢大人素来不用贴身侍女,那还是他第一次在谢大人身边看见女子。
当时他在心中猜想了下,想难道一向不近女色的谢大人,终于转了性子,收了位妾侍不成。他这样想时,却见那女子神色淡淡的,虽然会亲手端药给谢大人,可是眉眼间半点没有要有意讨好谢大人的卑微姿态。后来,他又听成安称那女子为阮夫人,才知那女子原来就是阮婉娩,是谢大人那位嫁了牌位的弟妹。
因为年初嫁牌位的事,阮婉娩在京中名气大得很,赵清渠也对她早有耳闻,只是那次才头次相见。京中一直有种说法,说阮婉娩嫁牌位并非自愿,而是谢大人逼迫,是谢大人在报复阮婉娩当年的退婚之举。赵清渠从前也偏向相信这种说法,毕竟他了解谢大人对弟弟的感情,也了解谢大人有仇必报的性情。
但那日在书房中见过谢大人与弟妹阮氏是如何相处后,赵清渠就不由感叹人言不可信。当时谢大人对阮夫人说话的态度,不仅仅是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客气了,没有丝毫仇怨夹带在里面。而阮夫人虽然关心谢大人的伤势,但她的关怀,也带着几分疏离的态度,不会逾越她弟妹的身份。谢大人与阮夫人之间的相处,完全是正常的伯兄与弟妹,看不出有任何仇恨在内的。
遂在这日再进谢大人书房,又见阮夫人在谢大人书房中时,赵清渠不再似上次吃了一惊,只当是自己来得巧了,又在阮夫人给谢大人送药的时候过来了。赵清渠觉得眼下这巧合很好,因他此次前来,不仅是要向谢大人禀报诸多军政事宜,还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对谢大人和阮夫人来说,都是天大的好消息。
第52章
既然谢大人与阮夫人相处和睦,那么,阮夫人应该就并非如传言所说,是被逼嫁进了谢家,阮夫人应该愿意嫁给“亡夫”的牌位,应该对她的“亡夫”谢琰,十分地情深意重。既是如此,那他今日带来的这桩好消息,就不仅仅对谢大人来说,是天大的喜事,也一定能让正为“亡夫”守寡的阮夫人,激动欢喜到喜极而泣。
因这桩消息太好太好,平常喜怒不形于色的赵清渠,今日在走进了谢大人书房时,都不由面带着几许笑意,他见房中的阮夫人向自己弯膝施了一礼,连忙拱手回礼,而后又含笑参见谢大人,说他今日,不仅有诸多军政事宜要向大人禀报,还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告诉大人。
谢殊以为赵清渠要说的喜事,大抵就是戎胡那边有好消息传来,以为是他们的裂疆计划成功实施、成果显著。因一直以来都在暗中推进这事,且认为这事十有八|九能成,谢殊对成功早就有心理准备,在这时候,对赵清渠将要禀报的“喜事”,虽然也会感到高兴,但也不会有多惊喜、有多激动。
谢殊也就没有急着问赵清渠,所谓的“天大的喜事”是什么,而是让侍从成安送了几杯茶进来,让赵清渠坐下慢慢说话。赵清渠每回来向谢大人禀报事宜,都会被赐座,闻言弯腰朝谢大人拜谢一声后,就往离书案较近的那把椅子走,却见谢大人脸色似乎微微冷凝,好像那把玫瑰椅比较特殊,他坐不得。
虽是不明所以,但赵清渠当即脚步微拐,往书案下首的另一张椅子走去,在觑见谢大人神色转和后,方才坐下。赵清渠从成安手中接过茶后,原要将那桩大喜事先对谢大人道来,但谢大人却让他先汇报别的军政要事,让他将那桩好消息,留在最后再说。
赵清渠无法,只得就压抑心中的喜悦,把那桩天大的喜事留着压轴,而先对谢大人讲说其他军政要事。而谢殊之所以如此安排,是因他不希望阮婉娩听到边关即将安宁的事,他让赵清渠先讲一大堆枯燥乏味的军制改革之事,是想让阮婉娩听得心生疲惫,希望阮婉娩在赵清渠说到最后的好消息前,就已因听得不耐烦而主动离开。
阮婉娩确实对赵大人眼下所说的军制改革之事,半点不感兴趣,她执意要留在这里旁听,就是想似上次那样,听赵大人说一些有关边关和戎胡的事。
在听到边关之事时,阮婉娩好像会在心理上离谢琰更近一些,毕竟那是谢琰生命最后停留的地方,是他的尸骨所葬之地。而戎胡族害了谢琰的性命,阮婉娩也希望能从赵大人口中,听到一些边关将士大败戎族、打了胜仗的好消息,那样似是军中的兄弟为谢琰报了仇,她心里也多少能够好受一些。
故而,尽管赵大人现下所说,对阮婉娩来说枯燥乏味得很,阮婉娩还是耐着性子,静坐在书房窗下,边手捧着一杯茶慢慢啜饮,边安静地听着赵大人冗长的汇报,心想赵大人最后要说的好消息,会不会是边关打了大胜仗。
如此时间渐渐过去,赵清渠渐已将其他事宜都禀报完毕,就差最后那桩好消息了。谢殊朝窗下的阮婉娩看了一眼,见她仍是神色淡然地坐在那里,也是深感无奈,只得就让赵清渠禀报他那所谓的“天大的好消息”。
赵清渠“是”了一声,就先讲说裂疆计划已然成功,说戎胡族内,乌屠单于与左贤王丘林之间的猜忌与矛盾愈演愈烈,左贤王丘林终因不为乌屠单于所容,在乌屠单于要率兵对他动手前,先一步领亲兵出走,投向本朝。
谢殊因自己就是裂疆计划幕后的最大推手,对这结果早有预料,这会儿也就对赵清渠的话,没什么惊喜的感受。然而阮婉娩与谢殊不同,她因此前完全不知这等计划的存在,这时听赵清渠详细道来,心中欢喜异常,心想戎胡实力遭到削减后,往后边关应会有长久的和平,这不仅对边关百姓来说是天大的好事,谢琰在天之灵看见,应也会感到高兴的。
阮婉娩漾着欢喜的眸光,落在谢殊眼中,令谢殊心中又有些高兴又有些担心。虽然阮婉娩面上的欢喜,是对他能力的肯定,但若是阮婉娩欢喜过头,又兴起要寻找阿琰尸骨的念头,非要到关外去,非要一辈子都留在边城,那他就有的头疼了。
谢殊以为赵清渠已将“天大的好消息”说出来了,就赞扬勉励了赵清渠几句,肯定了他在此事中的功劳,说会写折子给圣上为他请功,而后就示意赵清渠赶紧离开,省得赵清渠还继续说下去,将边关的将来描绘得太过平安,让阮婉娩想要出关的念头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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