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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食堂后厨惨白的灯光下,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见了底。汤碗里只剩下几片漂着的葱花和一点清亮的油星。空气里弥漫着香油、面条和尚未散尽的碘伏味道,混合成一种奇特的、带着生活质感的温存。
禹星野放下碗筷,动作算不上斯文,碗底磕在油腻的金属小方桌上,出“哐当”一声轻响。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那件沾满风尘的作训外套敞着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又干了的黑色t恤轮廓。长途奔袭和一碗热面的双重作用,让那股紧绷的、仿佛随时要择人而噬的戾气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懒散疲惫,沉甸甸地压在他宽阔的肩背上。
他微微阖着眼,布满血丝的眼皮耷拉着,喉结随着吞咽面汤后的余韵轻轻滚动。下巴上的胡茬在灯光下根根分明,带着一种野性的粗粝。手臂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熊创可贴,在放松状态下显得格外突兀又……有种奇异的和谐。
楚星窈也放下了筷子。她吃得不多,胃里被温热的面汤霸占了,驱散了拍戏后的虚冷。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仿佛下一秒就能睡过去的男人身上。后厨里只剩下老张在水池边刷锅洗碗的哗啦水声,衬得这份疲惫的宁静格外清晰。
“张师傅,谢谢您。”楚星窈站起身,声音不高。
“哎,楚老师客气啥!”老张连忙在围裙上擦着手,“禹……禹先生吃好了就行!”
禹星野像是被楚星窈起身的动作惊动,猛地睁开眼。眼底的困倦瞬间被锐利取代,如同沉睡的猎豹被惊醒,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威胁,才又重新松懈下去,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
“走了。”楚星窈没看他,只是对老张微微颔,然后转身,率先走出了狭小油腻的后厨。
禹星野没吭声,抓起脚边那个泥污的背包,动作利落地甩到肩上,蔫头耷脑的野花在背包侧袋晃了晃。他迈开长腿,沉默地跟了上去,高大的身影像一道移动的阴影,紧紧缀在楚星窈身后。
深夜的生活区,喧嚣早已散尽。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灰白的板房间投下孤零零的光圈。风停了,戈壁滩的夜呈现出一种沉静的凉意,空气清冽得能闻到沙粒和远处梭梭柴的味道。白日里的燥热和烟火气被彻底涤荡,只剩下头顶那片浩瀚无垠、缀满钻石般星斗的深蓝天幕。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楚星窈的软底鞋踩在砂石上,出细微的沙沙声。禹星野沉重的军靴则踏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敲击着大地的鼓点。
没有目的地。楚星窈只是沿着板房间狭窄的通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远离了食堂的灯光和人声。禹星野亦步亦趋地跟着,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像一头沉默的护卫兽。
最终,楚星窈在生活区最边缘一排板房的尽头停了下来。这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基地围墙上探照灯扫过的微弱余光,以及漫天倾泻而下的、清冷璀璨的星河。前方再无遮挡,视野开阔,无垠的戈壁滩在星光下呈现出朦胧起伏的轮廓,一直延伸到深邃的地平线。
她背对着禹星野,仰起头,望向那片深邃的星空。白天的“星图共鸣”带来的那种渺小与浩瀚交织的感觉,在真实的星空下,被无限放大。夜风吹起她颊边几缕碎,带来一丝凉意。
禹星野在她身后停下脚步。他没有看星空,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她的头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脖颈的线条纤细而脆弱。他肩上的背包无声地滑落到脚边的沙地上,出沉闷的声响。
沉默在星光下蔓延。没有尴尬,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被疲惫和星空共同包裹的、奇异的安宁。仿佛跨越千里风沙的奔袭,就只是为了这一刻,并肩站在这片亘古的星空下,分享这劫后余生的寂静。
楚星窈微微侧过头,声音很轻,带着戈壁夜气的凉意,打破了沉默:“‘熔炉’……拍完了?”
她的问题没头没尾,但禹星野听懂了。他“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嘶哑,像砂纸磨过,“拍完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混不吝的嫌弃,“破船,沉了。”说的是《深蓝使命》里那艘作为主场景的深海巨兽号。
楚星窈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没说话。她想起他来的那张模糊不清的剧本照片,想起他嘶哑的“熔炉”,想起他手臂上那道刮出的伤。
“你呢?”禹星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直接的、不容回避的穿透力,“那‘火种’,烧得怎么样?”他问的是她的“星图共鸣”。
楚星窈沉默了几秒。星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眼睫投下细密的阴影。“烧着了。”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力量感,“……也烫着了。”她指的是精神连接时被混乱信号冲击的痛苦。
禹星野似乎低低地哼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模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共鸣。他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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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头顶的星河无声流转,巨大的天幕如同倒扣的深蓝色丝绒,其上镶嵌的星辰冷冽而永恒。北斗的勺柄斜斜指向北方的地平线,银河如同一条朦胧的光带,横亘天际。戈壁滩的夜风,带着清冽的沙粒气息,温柔地拂过两人的面颊。
楚星窈抬起手,指向夜空中一片密集闪烁的光点群:“那里……像不像‘深空回响’里设定的人马座b星区?剧本里说,那里的引力场异常,会扭曲星光,形成天然的迷宫……”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她的宇宙秘密。
禹星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他不懂什么星区引力场,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密集的光点。但他没吭声,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从星空移回身边人的侧影。星光下,她仰着脸,专注地看着那片星空,眼神清澈,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纯粹好奇和一种历经淬炼后的沉静光芒。那光芒,比头顶任何一颗星辰都更吸引他。
他忽然觉得,从南方那个潮湿闷热、充满刁难和机油味的“熔炉”里爬出来,驱车数千里,穿过戈壁的风沙,就只是为了站在这里,和她一起,看看这片星星。
这念头毫无逻辑,却异常清晰。
“嗯。”他又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混不吝,只剩下一种被星光浸透的、沉沉的沙哑。
楚星窈没再说话。她放下手,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星河的清辉洒满全身。白天拍戏时那种被掏空的疲惫感,在星空的安抚和身边这个沉默男人带来的、奇异的安定感中,慢慢沉淀下去,转化为一种深沉的平静。
禹星野也不再出声。他高大的身影伫立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像一块沉默的礁石,替她挡住了身后生活区方向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源和可能窥探的视线。他的目光不再看星空,而是长久地、专注地落在她被星光勾勒出的、柔和的侧脸轮廓上。
时间在无声的星河下静静流淌。远处基地围墙上的探照灯光柱规律地扫过天际,如同沉默的守卫。戈壁滩特有的、一种细微的、仿佛沙粒在低吟的声响,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裹挟着沙尘的夜风突然卷过,带着更强的凉意。楚星窈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几乎是同时,一件带着体温和浓烈汗味、尘土味、机油味的外套,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兜头罩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禹星野身上那件敞怀的作训外套。布料粗糙厚重,还带着他身体残留的滚烫热度和长途驾驶留下的、复杂的男性气息。
楚星窈身体微微一僵。那气息霸道地侵占了她的呼吸,带着一种强烈的、属于禹星野的印记。她没动,也没拒绝。粗糙的外套隔绝了夜风的凉意,残留的体温如同一个无声的拥抱,将她包裹。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身边那个只剩下一件单薄黑t恤的男人。星光下,他正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沙地,侧脸线条冷硬,耳根在黑暗中似乎又泛起一点可疑的微红。他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件理所当然的事,完全没觉得把外套给一个穿着单衣的女人有什么不对。
楚星窈紧了紧肩上带着他体温的外套,重新转回头,望向浩瀚的星河。一股暖流从肩头蔓延至心口,比刚才那碗热汤面更熨帖,更真实。
没有情话,没有解释。
只有一件带着汗味和体温的外套,和一片沉默的、亘古的星河。
以及,两颗在各自熔炉中淬炼过、此刻在星空下无声共鸣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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