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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星野那句“走了”,像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楚星窈心头漾开一圈微澜,随即被更深的夜色吞没。
她看着他利落地转身,高大的背影在星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大步走向那辆墨绿色的钢铁巨兽。军靴踩在沙地上,笃笃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挽留的决断。他没回头,甚至没再瞥一眼她肩上还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外套。
引擎低吼着被唤醒,车灯骤然刺破黑暗,两道雪亮的光柱如同探入戈壁腹地的利剑。轮胎碾过砂石,卷起一小股烟尘。墨绿色的车身只一个干脆的调头,便载着那个沉默而疲惫的男人,朝着与生活区相反的方向——基地外围那片更荒凉、更靠近戈壁深处的区域驶去,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幕里,只留下渐渐消散的引擎轰鸣和车尾灯两点迅缩小的红芒。
楚星窈独自站在原地,肩上还披着那件过于宽大的作训外套。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残留的体温和混杂着汗味、机油味、风沙尘土的气息霸道地包裹着她。夜风失去了阻挡,重新卷起沙粒扑打在她脸上,带着更深露重的凉意。
她拢了拢外套的前襟,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拉链头。那上面似乎还沾着他指腹的粗粝感。她抬头望向禹星野消失的方向,夜空深邃,星河依旧璀璨,却仿佛瞬间空寂了许多。
他说“走了”。不是告别,更像是一个通知。
他去修信号塔了。
在拍完一场搏命的深海戏,长途驱车数千里,吃了一碗面,在星空下站了不到半小时之后。
楚星窈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清冽的空气中迅消散。心底那点被外套暖意催生出的、近乎错觉的温存,被这风驰电掣的离开冲淡,沉淀为一种更深的、带着酸涩的理解。这就是禹星野。他的关心是行动,是砸碎困境的锤子,是接通生路的导线,是披在肩头的外套,更是连夜去修好那个隔绝了联系的“信号塔”。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只有直接到近乎粗暴的行动力。
她没再停留,裹紧了外套,转身走向自己那排板房。脚步踩在沙地上,沙沙作响,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孤单。
单间的灯被按亮,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门口的黑暗。楚星窈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寒意。房间里还残留着她离开时的气息,混合着桌上摊开的剧本油墨味。只是此刻,肩上这件带着强烈外来者印记的外套,让这个小小的空间氛围变得有些不同。
她脱下外套,动作有些迟缓。粗糙的布料在灯光下更显破旧,肩胛和袖口处有明显的磨损,沾着已经干涸的泥点。她没把它挂起,只是随手搭在了椅背上。那浓烈的、属于禹星野的气息瞬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楚星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外面依旧是浓稠的墨蓝,基地围墙上的探照灯光柱规律地扫过远处起伏的沙丘轮廓。禹星野消失的方向,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看不到任何灯光或动静。信号塔……在哪个角落?
她收回目光,走到桌边。那个冰凉的卫星接收端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幽蓝的屏幕一片死寂。她拿起它,指腹摩挲着光滑的外壳,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她犹豫了一下,指尖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模仿着禹星野那简陋的“烤肠摩斯码”节奏,轻轻敲击了一下:
嗒(短)嗒(短)嗒(短)------(在?)
停顿。接收端毫无反应,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意料之中。她放下接收端,没再尝试。转身走进狭小的卫生间。花洒打开,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洗去一天的疲惫和风沙的痕迹。水流声中,她仿佛还能听到引擎远去的轰鸣,看到星光下那个沉默而疲惫的侧影。
换上干净的睡衣,带着一身水汽回到房间。她拿起剧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椅背上那件外套,飘向窗外那片禹星野消失的黑暗。
疲惫感如同潮水,终于彻底淹没了紧绷的神经。她关掉顶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光线微弱的小夜灯。房间陷入半明半暗的暖黄光影里。她躺到床上,拉上被子。被褥柔软,却驱不散心底那股沉甸甸的、混杂着担忧、酸涩和一丝……被那件外套气息包裹着的奇异安心的复杂情绪。
她侧过身,面朝着椅背的方向。昏暗中,那件作训外套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空气里,属于他的气息丝丝缕缕,固执地萦绕不去。她闭上眼,白天“星图共鸣”时的精神冲击、杀青宴的喧嚣、星空下的寂静、引擎的轰鸣……所有的画面和感受在脑海中纷乱交织,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深沉的疲惫。
意识在暖黄的光晕和熟悉的气息中,渐渐沉入黑暗。
戈壁深处,远离生活区的荒僻角落。
一座锈迹斑斑、如同钢铁巨兽骨架般矗立在风沙中的老式军用信号塔,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沉默地俯视着无垠的沙海。塔身斑驳,巨大的锅状天线在夜风中出低沉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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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绿色的越野车停在不远处,车灯早已熄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禹星野嘴里叼着一支笔形强光手电,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打在信号塔冰冷的钢铁支架上。他正徒手攀爬在离地十几米高的塔身中部。没有安全绳,只有沾满油泥的粗粝手套紧紧抓住锈蚀的钢梁借力。身上那件单薄的黑t恤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贲张的背肌上,在夜风中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动作敏捷得像只壁虎,却又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力量感。沉重的军用工具箱用一根结实的帆布带斜挎在背上,随着他的攀爬哐当作响。寒风如同刀子,卷着沙粒抽打在他脸上,生疼。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锐利如鹰隼,只专注于眼前锈蚀的螺栓和错综复杂的线路。
“操……锈死了!”他低低咒骂一声,声音嘶哑干涩。他松开一只手,从背后的工具箱里粗暴地抽出一柄硕大的活动扳手。沉重的扳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卡死在锈死的巨大螺母上。
他整个身体在半空中绷紧,如同拉满的强弓。手臂肌肉贲张,贲张的青筋透过湿透的t恤清晰可见。他喉咙里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全身的力量瞬间爆!
嘎吱——嘎嘣!
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和摩擦声刺破了戈壁的寂静!锈死的螺母终于被暴力拧松!碎裂的锈块簌簌落下。
禹星野喘息着,汗水顺着鬓角和下巴不断滴落,砸在冰冷的钢梁上瞬间凝结成冰。他丢掉扳手,迅从工具箱里掏出替换的零件和绝缘胶带,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带着一种在恶劣环境下磨砺出的本能精准。剥线、绞接、缠绕、固定……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由最深的墨蓝转为一种朦胧的藏青。东方的地平线开始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风似乎更大了些,卷起的沙粒打在信号塔上,出密集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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