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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漪眼神温和,只点了点头。
秋薇有点儿哽咽。
静漪的余光已经看到了那位穿着黑色旗袍笼着飞机头的苏小姐,下楼的脚步加快了些。
苏美珍早留意到她们,从客厅里出来。她那身黑丝绒旗袍滚着金色的牙子,一枚皇冠胸针别在领口处,剜了个心形的镂空,露出细腻白皙的肌肤来。她摇摆着走过来,婀娜多姿的。
静漪走在秋薇身前,先打量了苏美珍。
这位苏小姐真是个时髦美人。在上海这个亚洲时尚之都,仍然称得上时髦。
“苏小姐,早。”秋薇打招呼。
苏美珍站下,仰脸看着从楼梯上一先一后走下来的这两个女子。后者她自然是熟识的,前者拎着药箱并且打扮素净,应该是位看护。这看护带着口罩,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脚下甚至都未做片刻停留,略回身对图太太颔首示意自己先走一步。
苏美珍的目光却不由得不跟着她去,一时竟忘了自己身边的秋薇。
秋薇不便丢下苏美珍送静漪出门,只好说:“王妈,送凯瑟琳小姐出门。请司机路上开慢些,今天又有雾。凯瑟琳小姐,我这儿有客人来,不能送你了。请慢走。囡囡有什么事,我会打电话过去的。”
程静漪点头,转身翩然而去。
苏美珍的目光追着静漪,直到她穿过客厅走出去,才听到秋薇对她说:“苏小姐,请上楼吧。”
“图太太,你的佣人今天真无礼,拦我竟然像拦生人。”苏美珍抱怨道。
秋薇自已经料到苏美珍一定会这么说,便从容地道:“苏小姐,真抱歉。遂心在病中,医生交代了要静养。也是我特地嘱咐下人们,任何人不能打扰遂心休息。您也知道,要是遂心有什么事,我不好和司令交待。”
苏美珍见秋薇搬出陶骧来,便问:“遂心有没有好些?”
“昨晚发烧很凶。请施密特医生来打了针才好些。刚刚才醒过来。我陪您上去探望。不过,遂心现在很虚弱,她需要休息……”秋薇解释道。
苏小姐点头,略停了下,还是忍不住问秋薇:“对了,刚刚那位是?”
最近最远的人(八)
“护士。”秋薇说。
“只是护士?这位护士小姐身上那件大衣好贵重的。”苏美珍笑道。
“这我倒看不出来。”秋薇知道苏美珍这大小姐,惯会在这些东西上留心的。
“你从不留心这些。倒不是我夸口,我不必出门,这上海滩上三两天内,谁家添了什么新行头,谁买了什么贵重东西送给相好,统统都说得出一二三来的。”苏美珍笑着说。她倒也坦白,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不是,如此这般她才能不落人后。秋薇被她说的也笑了,苏美珍又问:“遂心这回只是感冒吗?怎么这一个礼拜,倒折腾了两回医院。我倒要说,你素日对遂心用心也是十分的用……”
秋薇原本就很担心遂心的病情。遂心这样几日一病她已经很自责自己没有照顾好,被苏美珍这么一说,脸上顿时红了。
苏美珍见她红了脸,也觉得自己失言,忙笑着说:“小孩子嘛,都是这样的——七少很快回来吧?”
她们已经站在遂心卧室门口。秋薇含糊地应了一声,说自己也不知道陶司令具体行程。敲门时遂心没有应声,她贴身的小女佣开了门。苏美珍见到遂心便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遂心身上,跟着她来的女佣也拎来了好些东西。遂心道了谢。苏美珍知道遂心这样多半只是礼貌客气。因在病中,遂心瘦多了,也没大有精神,反而比平时能显得随和一点,也更惹人怜爱……苏美珍坐在遂心床边,问这问那,不时的摸摸遂心的脸。
秋薇站在一边看着苏美珍讨好遂心,不禁想起刚刚离开的静漪。她悄悄走到窗边,外头雾蒙蒙的,往外看一眼,院中静悄悄的,家里车子刚刚驶入车道,恰在此时,街上远远传来了汽车摩托车的轰鸣声。秋薇怔了怔,索性推开了窗。
苏美珍问:“怎么开了窗呢?好凉的。今天没太阳呢。”
秋薇含糊地应了一声,说:“好像是陶司令回来了。”
“不是后天吗?”苏美珍吃惊,立即站起来,随手整理着身上的衣服。她转眼看到遂心,又停了手,笑道:“果然是父女连心。遂心病着,爸爸多着急……”
遂心不声不响地望着苏美珍,说:“薇姨,我饿了。”
“碧玺,快下去传……”秋薇吩咐侍女。还在担心别的,她探出身去——陶骧的车子已经开进了院子,可是家里的车怎么还没有出去……
此时静漪仍等在门厅里。
“小姐,车子备好了。”图公馆的听差进来对她说。
她就听见外面嘀嘀嘀的车响,她一边往外走,一边看了看大门口的方向——来了好多辆车。先导的吉普车、小型军用卡车,后面是两白色轿车,紧随其后又有吉普车几辆,声势不小。她站定了看一眼,图家的门房早就招呼了几个听差,几个人急急忙忙跑去开了大门。那辆白色轿车缓缓地驶进来。
静漪瞥见车头上挂着的军旗,脚下就是一滞,忍不住又看。
头顶的电灯突然灭了。
“又停电了。”听差嘟哝了一句。
天是阴着的,灯一灭,室内很暗。
静漪走出门厅,听差引导着她走向等候她的车子。
她一低头上了车。
车窗帘密闭着。她吩咐司机去她的住处。
图公馆的车道呈环形,她所乘坐的这辆车向另外一个方向驶去,恰好为后面的车腾出了空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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