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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们身处绝太久,他们是受了欺骗才来到这处。
并不是他们好骗,苏六奇以将染病的人单独放在一起,防止感染其他人为借口,还派了大夫治疗,或许一开始药材也管够,更关键的是,一府郡守官相旬也在这处。
青城百姓大多都是寻常百姓,老实生活,他们又太信任官相旬,别处地方治下百姓患病,官员或许早已让他们自生自灭,可官相旬却是个会安排大夫治疗疫病的好官,有他在此,自然是苏六奇说什么便信什么。
以至于沦落至此,从希望到绝望,没有发生暴动,完全是因为有匪盗看守的缘故。
他们此时若是表明身份,在百姓对官员极度不信任的情况下,他们定然落不到好。
虽说现下天坑内百姓太过虚弱,就算发生暴乱也不见得能将他们如何,可到了那时,雁萧关几人少不得以武力压制,情况只会越发混乱。
而与他们同被关在天坑里,坐卧同在,一起受苦的官相旬于百姓而言,到底还是不同的,也只有他能将这群人安抚下来,并激发他们的斗志,让仅剩的部分尚存体力的百姓们为了活命而与匪盗拼命。
四人就此分开。
思雅察觉到身边动静时,立即睁开了眼,她虽已病得快起不了身,可她阳巫族出身,阳巫族不论男女,身手都是一等一的好,这也是她一女子还能在天坑抢下一处落脚之地的原因之一。
她刚想动作,一只手便按上了她的肩头,声音冷淡:“别动。”
思雅一愣,这个声音曾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虽然比印象中成熟了些,她仍然听出了来人是谁。
她慌忙循声看去,一张陌生中带着熟悉的脸撞进她眼中,她像是在做梦般喃喃道:“圣子。”
只两个字,她喉头已经哽咽,豆大的泪珠顺着柔美的面庞滑下,不一会儿,那张脸便被泪水洗了个透。
明几许坐在她身边,拿起她的手为她号脉。
思雅不若姐姐思娜性情坚定,素来是被思娜护着的,是蛮民中少见的性情柔顺的女子,哭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情绪。
“我还好,这坑底崖边还有些草药,且当时随我们一同入内的大夫手中的草药也不少,我配了一个方子喝下,虽不能根治,却也稳住了病情,没有恶化得太快。”
明几许收回手:“此处百姓还能活下这么多人,想必也有你那方子一份功劳。”
思雅撑起身抿起唇笑了笑,看明几许神情冷淡,她嗫嚅片刻,说道:“汉人虽有心肠歹毒之辈,可也有许多良善之人。”
明几许并没有对她的话发表意见,只道:“不严重,能治。”
说完,他看向一旁的小桌,只有三条腿,简简单单用木块拼起来,稍微用些力就会散架的模样。
上面居然有纸笔。
思雅的视线紧紧跟着他,见他看向小桌,思雅解释道:“是大夫放置在这的,只是我医术不精,有负他的期待。”
明几许提笔写方子,思雅撑着身体走到他的身边,垂眼看去,随即面露惊叹,苦笑道:“若是疫病初起之时,有圣子在,青城百姓哪里会沦落至此。”
她看着明几许的眼神满是敬佩,他们一族在蛮族中可不是以貌美立身,男子有独特的分辨矿脉的能力,女子也不弱,尤其擅长医术,圣女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可偏偏这一代的圣子是个男子,思雅也知族内许多姐妹不服,可灵蛇选了明几许,她们不得不退让。
思雅的医术在族内已算是顶尖,在明几许面前也只能自叹弗如。
见明几许停下笔,思雅撑着桌子道:“有这方子,青城疫病当可迎刃而解。”
明几许沉默片刻,方才淡淡道:“这方子是拿来治好你的身体的,青城的百姓如何与我无关。”
思雅一愣,看向他平静无波的面色,随即失笑,思娜向来是个嘴硬的,没想到圣子比姐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是真为了治她,又何苦将方子写下来呢?
因为明几许的出现,思雅精神了不少,面对明几许的嘴硬,她没有拆穿,而只是笑看着他,就欲询问他们何时出去。
可她还没来得及出声,明几许便抬手止住她说话的动作,随即转头往一处看去。
思雅面露好奇,圣子的情绪不一样了,若说方才是死寂的湖面,现下却像是从湖中央溢起了层层水波,不明显,却多了丝真实存在的生气。
一道人影出现在他们前方,即使还在病中,看见来人,思雅也眼前一亮,她性格柔顺,可身上仍然带着阳巫族女子的豁达与坚韧,还有直接,当即脱口而出:“好俊的男子。”
雁萧关根本没注意到她,也没听清她的话,只捧着手上的东西大步走到了明几许面前,递了出去,不经意道:“看你在崖上似乎很是喜欢,我寻人时无意撞见这株……”
他咳嗽一声,眼里浮出些不自在,道:“顺手就采回来了。”
雁萧关将话说完,好像将胸里堵着的一口气也给吐了出来,又撑起了往日什么都不在乎一般的吊儿郎当姿态,唯有眼神里透露着一抹紧张。
他自己说不清道不明,可却让眼前两人看了个真真切切。
思雅身体还虚弱者拼着一口气站直身体,眼冒精光:“圣……”
明几许看了她一眼,思雅当即闭紧嘴,没再说什么,一双柔美的眼睛却止不住地在两人面上游移。
要知道在阳巫族,男子给女子送花可是表示心许之意,当然女子向男子送花亦然,眼前这男子给圣子送花,在她看来可是明晃晃的示爱之意。
蛮族男女对爱情、对情事向来大大方方,从不遮掩,虽然眼前两人都是男子,思雅却并未觉得不正常。
雁萧关的手举着,明几许始终没有动作,一双清凌凌的双眼只紧紧盯着雁萧关不自觉绷得死紧的面颊。
骨节分明的一双大手捧着一株小小的植物,动作极轻柔,像是生怕将之磕着碰着,眼里的紧张一点点加深,像是山间满地爬窜的荆棘,快要将明几许的整颗心缠裹起来。
明几许是圣子,他为何能以男子之身让灵蛇认可他,阳巫族其他人不明缘由,他却是一清二楚。
他的娘亲和师傅,在他还是个哇哇哭啼的婴儿时,便起了让他成为圣子的心,以他的鲜血为引,施以秘术,他终于成为灵蛇唯一接纳的人类。
每月十五,从腕间潺潺流出的血液让他浑身发冷,他已记不清楚他那时有没有哭泣求救了,可有一件事,却像是深入骨髓——
心存期盼,哪怕那期盼仿佛触手可及,可就像落在冻水中的月亮,触之即散,若要强求,只会越陷越深,最终被绝望没顶。
从此,他孤身一人,陪在他身边的只有由他的鲜血喂养长成的灵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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