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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从点着煤油灯的厅里出来,“当家的,快来喝杯水歇歇。”
王木匠喝完水,擦了擦嘴角,“我打听了,过不久城里新建的匠坊要招人,不拘性别都可以去试试。”
“匠坊是做什么的?我粗手粗脚的,能要我吗?”妇人满心忐忑,匠坊工人可是香饽饽,她同那许多人竞争,心中可没底。
“说是做什么蚝油,你做鱼酱手艺好,这生蚝不也是海里的东西,你不行谁行?”王木匠对自家屋里人的手艺可是一千一万个放心。
“那我到时就去试试,”妇人一脸憧憬,“要是家里有两个匠坊工人,日后大儿娶妻可再不用愁,还能给小女攒一笔嫁妆呢。”
说着,她又愁起来,“我们都进工坊了,大儿小女可咋整?”
他们家中无老人,连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不用操心,王府又建了一间学堂,专收五岁以下幼儿,白日有专人看顾,还能教几个字,我们晚间下工去将娃接回来便是。”王木匠看了一眼儿女,笑着道。
“当真?”妇人喜出望外,“束脩可贵?女儿也能入学?”
“不用几个钱,”王木匠说起来亦是高兴得很,“学堂收学生可不分男女,听城里的老人说,原本曾有不愿送女子入学的人家,王妃手下的人亲自上门,压着他们将人送进了学堂呢。”
“这般霸道?”妇人惊讶。
“可不能这么说,学堂建好只时,王爷就放出了消息,学堂学子男女不限,他们却是老顽固,想着女子无才便是德,死扛着不愿送女儿上学,“王木匠不觉得他们做得对,”这哪成啊,王府的绮华姑娘和赫姑娘现在可是管理一州的大能人,比许多男子都强,赢州这般多女儿,说不定也能出许多同她们一般厉害的呢。“
妇人点点头,觉得自家老头说的话再正确不过了。
非她孤陋寡闻,寻遍大梁,怕是也只有赢州学堂能冒天下之大不韪设立让女子入学的学堂。
果然,还是他们赢州城的王爷和王妃最厉害,也难怪现下整个交南,但凡有些打算的,都往赢州城聚集而来。
她这可不是空话,自城内工坊连片建起,种种利民政策落地,赢州城好谋生的名声便像撒了种的草木,顺着官道商路往周边州府蔓延,不仅邻近州府的百姓拖家带口赶来,隔着十万大山的蒲州穷苦百姓也听闻消息,推着独轮车,挑着破布包,一路风餐露宿往这儿奔。
第255章
赢州城外一里远处,一处村庄静静伫立在缓坡上。不同于城中规整的瓦房,这里的屋子多是圆顶土坯房,屋顶铺着晒干的茅草,墙根下堆着整齐的柴火,门前挂着风干的兽皮。
院里老槐树旁,静静伫立着一间马厩,里面拴着几匹鬃毛油亮的马,两个穿麻布衣裙的族人正围着石磨打转,磨盘里是刚收的新麦,粉簌簌落在竹筐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麦香。
这里是乌肃族的聚居地,作为夷族中善驯兽狩猎的部落,他们从前世代住在深山,靠捕猎猛兽、采集野果为生,日子过得朝不保夕。直到迫不得已搬到山下,被赢州城收留,族人才真正过上安稳日子。
他们无数次对着山神祭拜,感谢这份运气,如今再不用扛着猎刀与熊罴搏斗,不用为了一小袋盐、一尺布而拼命,更不用看着孩子因缺粮饿肚子而揪心。
住进村庄后,族人们凭着驯兽的本事,成了赢州城的畜牧能手,有人负责驯马,养出的马儿温顺有力,既能拉车又能骑乘,成了城中商贩、农户最爱的脚力。有人专管养牛,黑牛、黄牛散养在村外的草地上,春种时能帮着农户犁地,秋收后还能产奶,给孩子们补身子。
更多人则在羊圈里忙碌,雪白的羊群像云朵似的铺满山坡,剪下来的羊毛一车车往城中运,这些羊毛正是羊毛工坊最缺的原料,纺成线、织成布后,又成了百姓身上暖和的衣衫。
而乌肃族人还养了许多豚,从前豚肉带着股腥膻味,没多少人爱吃,族人也只敢少量饲养。直到王府给他们传话说在豚幼时劁了它,再调整饲料,就能去腥膻味。
大家原还当是流言,没成想族里有胆子大的人试着将豚劁了后,再每日喂些野菜、麦麸,偶尔还掺点工坊剩下的豆粕,没成想养出的豚长得又快又壮,不仅很少发情、攻击,宰了之后,肉竟真的又嫩又香,半点腥膻味都没有。
赢州城的豚肉一下子成了香饽饽,虽说比不得贵族喜爱的羊肉金贵,可胜在价格便宜、肉质鲜嫩,普通百姓都买得起。
如今的赢州城,马队在街道上往来穿梭,牛群在田间耕作,羊毛工坊日夜不停,肉铺里的豚肉更是天日日不断,连最贫困的人家,三五不时也能攒些铜板,去肉铺割上几两豚肉,回家炖锅肉汤,给孩子解馋。
乌肃族作为制造这景象的一员,脸上日日挂着笑,从前靠打猎搏命,如今靠养牲畜安稳度日,这样的日子,比山神保佑的还要好。
阿依挎着竹篮走进院门,先去豚圈看了一圈,见食槽中尚未吃完,豚摊在豚圈一脚干净的地面上呼呼大睡,笑了笑转身往正屋去,才进门就见丈夫阿以西正坐在屋角的矮凳上,手里削着一根木矛,从前狩猎用的家伙,如今不用来搏兽,倒成了给孩子做玩具的材料。
“豚圈里的崽子还好?”阿以西抬头,见她篮子里放着刚摘的野菜,随口问道。
“好着呢,大豚个个肥得快走不动道了。”阿依放下竹篮,伸手揉了揉发酸的腰,“我看了,明日正好送去赢州府宰杀,估摸着能卖个好价钱。”
说罢,她走到桌边,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立刻洒满小屋,映得墙面土坯上的兽纹图案清晰几分。
阿依坐在灯旁,拿起竹筐里的羊毛,指尖灵巧地捻着线。她想给小女儿织件新毛衣,羊毛是前几日从工坊领的,又软又白,比山里的兽毛舒服多了。
阿以西削完木矛,又去灶房添了把柴,锅里炖着的豚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混着煤油灯的味道,满屋子都是安稳的气息。
夫妻俩偶尔说几句话,要么是说明日送豚的事,要么是聊孩子在学堂学了新字,不知不觉就到了亥时。阿依吹灭煤油灯,屋子里瞬间陷入黑暗,只听见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豚叫,很快又归于平静,整个村庄都沉在夜色里,连风都轻了几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阿以西就和村里另外几个汉子汇合了。他们把出栏的十几头肥豚赶上木车,车轴上抹了些猪油,滚起来省劲不少。
“咕噜咕噜……”车轮碾过乡村土路,路面上还留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软乎乎的,沾了些泥土在鞋底。
豚被关在车栏里,偶尔发出几声“哼唧”的嘶鸣,却不吵闹。
他们出门不算早,一路走得慢悠悠。路过田埂时,不少赢州百姓已在地里忙活,有的弯腰除草,有的扛着锄头往田里走。
“阿以西,送豚去啊?”一个扛锄头的老汉见了他们,笑着打招呼,语气热络。
阿以西停下脚步,也笑着应,“是啊,李叔,今年的麦子长得不赖嘛。”
“托你们的福,去年借的牛犁地,今年准能丰收。”老汉说着,还往木车上看了一眼,“这豚养得真好,晚上我也去肉铺割两斤。”
这样的对话一路没断,从前夷族和汉人总有些隔阂,甚至相互仇视,可自从乌肃族搬到山下,赢州百姓帮他们盖房,他们帮百姓驯马、养牛,更何况地里的玉米还是托了六蕴族的福,赢州百姓才能这么快得到种子,不然可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一来二去,隔阂早没了,如今见了面,要么聊庄稼,要么说牲畜,像自家人一样自然。
本以为今日和往常一样,送完豚就能早早回来,没成想快到城门时,离城门还有数十丈远,就听见一阵嘈杂声。
同行的阿木才十三四岁,好奇心最盛,踮着脚往前看,忍不住喊,“阿叔,前面围了好多人。”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赢州城外的主官道旁,一条新挖的小道上挤满了人。
那条小道怪得很,既不是往田里去,也不是通去别处,只挖出去一段,约莫有十丈长,宽不到一丈,像被人拦腰截断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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