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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江哈哈笑道:“傅庭修说了,他虽然不求孩子有什么功名利禄,但他求孩子有个能官居三品的爹,他取这名字激励自己。”
宋乐珩闻言,也是忍俊不禁。
又吃了两口菜,喝了两杯薄酒,魏江那通絮叨还没道尽,仿佛要把心窝子话都一股脑掏出来似的。
“幸亏啊,岳听松这狗杂碎是当时傅庭修推举给我的,我还没去接触过他,否则,他来投效贺溪龄那日,我恐怕就见不着主公的面儿了。那个孙子……那个孙子他就真不是个东西!我跟在那些世家权贵的屁股后头,我都觉得自己是条狗,每天得摇尾乞怜,哄主子高兴。没成想吧,操!这狗屁世道!连当狗都有那么多人争!”
他抓了抓脑袋,抓得那头发乱糟糟的,又和宋乐珩碰了杯,灌下满喉的酒水。
“我为了做狗不要尊严吧,人家为了做狗,他连人性都可以不要!结义的兄弟,他说卖就卖,一下子还卖了那么多人。可能怎么办呢,这就是大盛的官场……其实……其实我以前,也和岳听松是一样的人,为了往上爬,没什么不能卖的,除了我娘。大家都这样,比的就是谁没有底线,谁更能当条听话的好狗。我在贺府上舔鞋的事我都做过,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啊,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对的。”
蒋律有些吃惊,还不知道魏江有这样的过往,刚要仔细问问,又见魏江好似又烦又恼,耍着性子踹了下桌角。
“本来就没什么不对的,坏就坏在,我真不该遇上主公的……悔啊,烦死了。”
蒋律砰的一声放了自己的饭碗,骂道:“你发什么酒疯!要不是主公留了你,你这条烂命能活到现在?你当狗当得更快活是吧?”
魏江抹了一把脸,眼眶红了,话音也变得哽咽了:“是啊,要是没遇到主公,我就不会知道,我们这种烂命,还能不当狗,还能做人。”
蒋律余下的话突兀地闷在了胸口里,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宋乐珩也没吭声,默默地喝着酒,一杯接一杯。
“我一直记着,高州庆功宴的那天晚上,大伙儿聚在一起,笑啊,闹啊,骂啊,追追打打的,我那时才发现,原来,掌权的人还可以是这样吗?原来,地位不同,权势不同,也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一张桌子上喝酒?原来,下属还能去拎着上官的耳朵数落吗?”
“那只是柒叔。”蒋律也很怀念那时,吸了吸鼻子,道:“我们哪敢对主公那样。”
魏江恍若未闻,声音有一阵儿没一阵儿的:“怎么能这样呢?那我以前……以前当狗的那些年怎么算啊?甚至,我居然都不用费尽心思去讨好主公,主公就能重用我,不该啊,不该的……”
杯盏空了,人也喝大了。魏江醉醺醺地拿起杯子往嘴里倒,没倒出来酒,便索性拿起酒壶,一次喝了个高兴。蒋律还想劝他悠着点,宋乐珩却是制止了蒋律,摇了摇头。
她知道魏江跟在贺溪龄身边这几年不好过,也知道傅庭修这些人死了,他心中煎熬。
人不怕恶,怕的是有良知。良知这东西,太磨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酒壶也空了,魏江再次重重地叹了一息:“人当过了,就当不了狗了,没有尾巴,也伸不出舌头去舔主子了。我这些天老在想,这天下啊,只有主公能坐。主公坐上去,大家都能当一回人。可世家那些杂碎不会让的,他们不让……要杀世家,不能……不能主公来……民心要有,世家、世家也得心向主公才行……只有……只有……”
后话慢慢低下去了。魏江一脑袋撞在桌面上,磕出“咚”的一声响,而后,人便扯起了喝醉的呼噜声。
宋乐珩有些哭笑不得,转头嘱咐蒋律道:“把魏大人亲自送回住处去吧,仔细着些,莫要让人发现。到了后给他煮点醒酒汤,魏老夫人年事已高,别让她老人家操劳。”
“是。”
蒋律应下话,几口刨完饭,便去搀起了魏江。魏江踉踉跄跄跟着他走出好几步,还在云里雾里地高喊:“我、我不回去!回去了……我娘又得揍我。我还有话要跟主公说……”
“你醉成这样了还要说啥!行了,来日方长,急什么急,主公又不会走。”
蒋律刚要把魏江的手搭自己肩上,魏江冷不丁挣开他,转过身来,面朝宋乐珩。他那眼里盛
出一道光,炽热又明朗,如若星引,以身点黎明。
“主公……一定要……一定要称帝!”他噗通跪在地上,双手伏地,行跪拜大礼:“愿吾主,一齐天下,国运昌隆!”
宋乐珩凝肃站起身。魏江还没等她上去扶,又五迷三道地爬起来,挂在蒋律身上走了。
喝完这台酒过后,宋乐珩便总怕魏江干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丢了自个儿的性命。她原是想着让魏江干脆回到自己身边,但魏江仍是每日往贺府跑,她便没能寻找个合适的机会。而自打岳听松死得那般不堪后,贺溪龄便彻底病倒了。
他这一病,反倒让宋乐珩这边出现了更加棘手的问题。三十四州数不清的世家官员,上至朝中文官,下至各州父母官,全都上书请辞。一时间,政务瘫痪,大大小小的事均压在了宋乐珩的身上。
宋乐珩在这期间也抄了两个四品大员的家,把人阖家老少都下了狱。可世家中人知晓再退便是死路,竟一个个是宁死都要请辞。宋乐珩恼得头疾发作了好几日,每日沈凤仙都要来别院给她扎针,扎完了针,她又一头扎进书房里连轴转,那治疗便也没见多大个成效。
如此七八日,李保乾和住进别院的那九名文士也都是熬得受不住,人人手底下都堆着如山的要务,哪怕是日批夜批,却也只是处理了极小的一部分。
眼看又熬了一个通夜,宋乐珩正坐在书案后揉眼皮子,蒋律又抱着一摞文书进来了。他起先想往李保乾那桌子上放,李保乾把他无情推开。他又想往其余人桌上放,那九名文士也都求爹爹告奶奶的跟他作揖,哭丧着脸求他别来。蒋律正是不知该怎么办时,宋乐珩便开了口。
“搁在我这儿。我看看今日都有些什么新鲜事儿。”
蒋律冲众人哼一声,只好无奈的把文书放去了宋乐珩的案上。趁着宋乐珩翻看之际,他道:“我刚替主公扫了一眼,颍州那边说,有座战后重建的桥,原本是搭好形了,但还没加固,就等着工部批文书回去,再下放款项进木材的。结果这事儿给耽搁了。前几日颍州那边下大雨,桥被冲垮了,伤着了百姓,死伤有十来人。”
宋乐珩脸色沉了沉,没有说话。
李保乾道:“这是放屁。颍州终年少雨,那点雨水,怎么冲得垮一座桥?这种戏码,早些年为了在朝廷捞点油水,那些地方官员都不知道用过多少回了。就算朝廷拨了款,建起来的桥也用不了几年,因此受伤的百姓还少了吗?”
蒋律叹了口气,知道李保乾说得在理,可再是在理,时日一长,人心难免有怨。这怨是会落到宋乐珩头上的。毕竟,百姓看不到文臣武将之间的争斗,只看得到官都没了,日子过不好了,这朝廷又成了乌烟瘴气的。
“还有……这洛城里的案子没人去审,小到两口子吵架,大到盗窃伤人,都被衙门那边拖着,百姓已经有怨言了。”蒋律瞟了瞟宋乐珩的神情,继续说:“有些投效了世家的寒门,本在等着新帝登基后,由世家举荐入朝的,此事也搁置了下来,那些人都在……都在写文章骂主公。”
屋子里的众人都停下了手中活儿,对眼下的困境不由得忧心忡忡。
李保乾也观察着宋乐珩的面色,谨慎道:“主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些天各地送来的文书跟下雪片儿似的,咱们就这十来人,哪怕紧赶慢赶,也处理不了一国政务。”
“是啊主公,我们……我们都尽力了。”文士们面黄肌瘦的跟着附和。
宋乐珩凝重地放下手里文案,也在无声思量。
李保乾接着道:“更何况,这些政务里头,有不少是需要拿钱出来的,尤其是关乎战后的重建。如今国库空虚,若世家都持现在这般态度,无人拿钱出来,迟早会出乱子的……”
“什么无人拿钱出来!我拿不就行了!”李文彧端着一个汤盅从外头走来,气冲冲地瞅着李保乾:“大伯,你别老说长他人威风的话了,你没看她愁得人都瘦了吗!”
李保乾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出气筒,起身就开骂:“你个驴脑子!你拿什么拿!你知道养一国要花多少银子?你知道这天底下还有多少吃不起饭的百姓?你能拿多少!你就算掏空了李氏也养不起三十四个州!”
李文彧眼看他大伯要冲过来揪他耳朵,急急忙忙往宋乐珩边上躲。李保乾不敢以下犯上,只能咬牙切齿瞪着李文彧道:“你别打扰主公,先跟我出去!”
“我才不要。你当我傻啊,出去你就得揍我了。那钱这个事儿,有进就有出,有出就有进!把百姓养好了,他们有得花,我们做生意的才有得赚。不养百姓,李家的钱不迟早也得败光。”
蒋律鼓掌感慨:“哇,原来李公子这么有远见。”
“你个……你个驴脑子!这是朝廷的事儿!不是你生意场上的事儿!”李保乾一吼,吼得头晕眼花的,脚底下也禁不住踉跄了一步。
李文彧忙把汤盅放在宋乐珩的书案上,想去扶李保乾,又怕被李保乾抓走,迈出两步就又退了回来。李保乾看着他这退两步的动作,心都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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