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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次病发诱因是复杂的,这两年皇帝的身体日渐衰弱,今年尤甚,前不久又大动肝火,郁郁寡欢以致睡眠不安、食欲不佳,甘草鲤鱼只是最后一击而已。①
至于其他要紧却不能言的原因,也就只有院判敢私下告诉太子:皇帝服用金丹太久,根基伤得太深,实难补救了。
朝臣们关心圣体,近几日上的奏疏也多劝谏保重之语,其中少不了反复提丹药之弊。这些奏疏皇帝是否御览都不要紧,但总归要让皇帝知晓将臣子对君父的担忧牵挂。自然,皇帝是听不进去的。
待皇帝圣躬痊愈,晏朝不必再侍疾,才抽出空闲,出宫去兰怀恩的宅子走了一趟。他这回在家养伤,倒叫病中的皇帝惦念了好几次。
兰怀恩已能下床,只是走路行动仍不自然。见晏朝来,他挣扎着要往前堂去,不料晏朝先进了内室,将他按回榻上。他有些受宠若惊:“殿下当晚就赐了药,后又遣人来问,臣知道殿下的心意。您又何必亲自来这一趟呢,臣没什么大碍。”
晏朝自行在旁边坐了,静静打量着他。他的精神不错,只是面色瞧着还有些病气。毕竟伤筋动骨,皇帝在气头上,口下不曾留情,掌刑的又是锦衣卫,想来那三十杖打得不轻。
兰怀恩被她盯得不自在,随意捡了句话问:“不知陛下圣躬可大安了吗?”
“暂无大碍,调养着就是了。”晏朝心道此刻问这些,他可真够忠心的。听见外间炉子上茶水的煮沸声,幽香逐渐浓郁甘醇,她不觉深吸一口气,开口:“那一日在御前,你不是为本宫挡那道赐婚旨意,才闯进去的吧。”事后她无暇细究,但显然并非纯粹的意外。
“闯进去的确是个意外,进丹的时辰都是吴天师算好的,也不知道殿下的婚事那么要紧……”他突然想翻个身,谁料这一挪动牵到伤处,剧痛直冲脑门,激得他倒吸一口冷气,眼睛都直了。
晏朝见状忙扶住他,急问:“是伤口裂了吗?”
兰怀恩咬紧牙关,连连摇头。
晏朝蹙眉,转头要去解他的衣裳,“我瞧瞧。”
“殿下,不——”
晏朝将他按住,不让他胡乱挣扎,侧首睨他:“你当日既敢解本宫的衣裳,现在还怕我把你怎么样么?”
兰怀恩一噎,头耷拉下来,不情不愿地趴下,嘟囔着狡辩:“我不是故意的,而且现在也不是您报复的时候。”骤觉身后一凉,他两齿发颤,把脸深深埋下去,任她摆弄。
“我瞧着挺干净,你若疼得厉害,叫人进来换药?”
兰怀恩说不用,直到穿上衣衫才长舒一口气,堵住晏朝可能问的任何关于刑伤的问题,跳回继续方才的话题:“那一日,大约是陛下心里有气,正巧逮住臣乱了规矩,权作发泄,也是做给殿下看的。否则,陛下若真要杀臣,多的是理由,您再求情也没用。”
“陛下从未借身边太监来敲打我,兰怀恩,你是不是做什么事露了马脚?”晏朝去提了茶壶进来,斟了两杯茶,热气腾腾而上,她头也不回:“还有你,你即便当真急不择言,也不至于就差那一句话的功夫。”
兰怀恩盯着袅袅白雾,眼前也似隔了层虚空,他努努嘴:“臣没发觉什么异常,回头叫人查一查。至于闯殿,臣当时有些心急,听着陛下要赐婚,以为是要成了,这才急着打断您。”
晏朝转身走近坐下,目光平淡:“孙善奉旨为东宫选妾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陛下给了他单独的口谕,若是密旨,瞒着臣也属正常。不过,他不是殿下的人么?我以为您知道的。”
“我并未提前得到消息。他是东宫的人,又不是你的人。我已经提点过他了,其他的你自己要当心,宦官内部的争斗,我管不着。”晏朝顿了顿:“这些日子,司礼监顶替你的,是郑惠。”
“意料之内。不过郑惠这个人耿直死板,但愿他不会给您惹麻烦。”
天色渐晚,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出了麻绳胡同。似是刻意而为,轿子穿梭进了几个小巷,而后才消失在崇文门里街。
而这一切,都被周少蕴尽收眼底。他饮了口酒,关上窗,目光深如寒潭。
“太子殿下,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注:①甘草和鲤鱼相克主要源于古代文献记载,现代医学没有证据证明同食有害。此处只拿来设剧情,不要当真。
第88章年……
岁暮天寒,草木萧瑟。京城的冬季是一贯的清冷干燥,一阵寒风才刮过,又尚未落雪,空气中便只剩冷冽。
天子脚下,达官显贵数不胜数,一个七品的编修显得格外渺小。尽管翰林出身,年轻有为且前途无量,但在盘根错节的官场上,向来是位高者掌权,权重者掌命。资历浅人脉窄,便不易立足。
是以崔文藻显得很低调,不曾强出头也没有出错落后,任周围谁提一句皆是“勤勉谨慎,德行甚佳”。
晏朝踏进那座平平无奇的宅院时,并不知情的崔文藻正在前厅等候。
客人以“金陵崔氏”的名义来访,他心头微有不安。
不消片刻,一人身披披风、头戴帷帽款然进门。因是冬日,从身形上瞧不出来什么。崔文藻凝视着那帷帽良久,才试探着开口:“你是……”
帷帽揭开,露出一张清隽而淡漠的面庞——这张脸,朝中无人敢不识。
崔文藻顿时惊骇,心下突地一跳,语无伦次地张了张嘴:“太……”
忽而又想起来行礼,还未弯下身子已先被人扶起来。晏朝开口打断他:“请编修屏退闲杂人等。”
“是是是……”崔文藻哆嗦着手叫其余人下去,随着门“吱呀”一声关上,他才堪堪反应过来,后脊莫名掠过一阵凉意。
饶是他平素再谨慎稳重,可此刻皇太子突然出现在门前,也难免要惊心动魄。
他镇定自若地行过礼,却不敢起身,伏在地上,仍是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细听见太子落座时的声音,又听她问:“崔编修是洛阳人士?”
“回太子殿下,微臣确是洛阳人,”他顿了顿,听着太子仿佛没什么动静,便又壮着胆子加了一句,“……微臣祖籍在南京。”
晏朝“哦”了一声,淡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身形看着颇为单薄,但凡一路科举入仕走到这一步的,已大致经历过些风雨苦寒,暂可称得上一句“人中龙凤”。
而与崔文藻同龄的许多男子,此刻大多应还在寒窗苦读,铆足了劲儿无论如何都要挣个功名出来。晏朝不禁想起来金陵崔家的那几位表哥,虽早已入仕,前程同崔文藻相比却是天壤之别。
她接着崔文藻那话,语气听着竟也温和些许:“是与本宫舅家同宗,本宫晓得。不过洛阳这一支疏远了些,来往也少。”
崔文藻心下微微一松,正欲说话,又听晏朝道:“本宫听闻,令尊在地方上任县丞,年近五十才得了你。你在家中行二,却从小流落在外,归家时已经十几岁了。一路走到现在想来应格外艰难,能取得如此成就也实属不易。可见天资聪颖,刻苦自励。”
“殿下谬赞,微臣愧不敢当。”虽是称赞之词,崔文藻却愈觉忐忑。心中暗忖着太子的来意,只怕是来者不善。
晏朝抬眸环视一眼厅内,一应陈设俱是简单朴素,偶见一两件可称得上珍品的瓷器字画,也并不张扬,只令人觉得可彰显主人志趣而已。
她缓然起身,向前踱几步,似是感慨:“本宫幼时曾在外祖家暂居,与诸位长辈表亲颇为亲近,是以如今虽分别十数年,仍记忆犹新。第一次瞧见你相貌,便令本宫想起来崔家三房。三舅名讳崔乾,你既然去过金陵崔家,应当是见过的。他膝下有一子,似乎是叫崔景岚的,与你竟有四五分相似。只可惜前年病逝,令人叹惋。”
“殿、殿下……”
他听到那个名字,终于脸色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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