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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街长长,他在宫道尽头驻足回身,朝东宫方向眺望,深深一叹,倏然有些委屈:可是十恶不赦的奸宦怎么和太子殿下在一起啊……
“全天下也没有人会知道啦。”他轻喃。脸上有点点清凉融化,似乎是下雪了。
司礼监执掌文书房一向专横跋扈,这一回却出乎意料地在太子面前吃了个瘪。而这也给朝臣们传递出一个讯息:太子要借此掌控政权了。
偏偏她给定的罪名证据确凿,连兰怀恩也辩解不得。
紧接着,太子又做了一件事。她在审阅东宫坊府局的公文时,从中发现了多处疏漏,便一一追究相关官吏的责任。
令旨下发,或罢贬,或赐刑,或申饬,一应处置皆合乎法度,无可争辩。众人或有强词夺理不遵旨意者,亦有宫人管教。
太子从前御下尚算宽和,此次骤然雷厉风行,惩戒的又是东宫属官,以儆效尤之意显而易见。
外头官员已闹得不可开交,内阁里这一次却出奇地安静,几位阁老皆默不作声。杨仞是一贯不肯首先发声表态的,偏偏陈修告病在家,曹楹、任鲁二人也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在等着明日。
第100章宫……
夜里悄无声息飘了场小雪,尚未来得及落地就被寒风卷散了,留给长夜的只剩蔓延进白昼的冷气,清寒里犹带着碎冰一般的利刃,顺着袖口领口钻进去,直刺得人皮肤生疼。
漏尽,昧爽,天将破晓。东方晨曦尚且不甚明亮,皇宫里灯影未落,四下里宫人早已开始来往走动。
晏朝昨晚睡得不安稳,一觉醒来浑身酸软,待洗漱完毕才彻底清醒过来。用过早膳,她又去了趟书房,拣了几份奏章,吩咐随行内侍一同带着。
梁禄跟在她身旁,细瞧着她气色略有些差,不免担忧:“殿下一路奔波劳累,回到东宫也依旧忙得不可开交,连稍作休整的时间都没有,您身上又还有伤……”
晏朝理一理衣冠,深深吸一口气,提起精神,应了句:“都不要紧。”
她正往外走,忽而顿住脚步,面上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头也不回地沉吟道:“你猜,今日文华殿会去多少人?”
梁禄微微躬身,叠着手回话:“奴婢一向不懂朝堂上的事,若真要猜的话,朝中要员大抵都会去吧……”
听他言辞犹疑保守,晏朝摇首轻哂,没再续问,缓步迈出门。
煖轿自东宫出发,一路不疾不徐地向文华殿行去。过了桥,便踏进朝廷枢要之地了,来往官吏逐渐多起来。众人亦瞧见东宫仪驾,连忙噤声肃容,避让行礼。
晏朝进了文华殿,在外等候的一众官员也自觉列班入殿。近百人齐聚在此,空旷的大殿一时人众济济。
正所谓人多势众,待殿中安静下来时,自众臣身上油然而生出一股迫人的气势,无形的威压顿时笼罩了整座大殿,悄无声息地逼向上首一人。
他们大多是文官。因大齐重文抑武的传统,他们在朝堂政治中占主导地位。由科举入仕,到数十年官场钻营,他们有学识,有信仰,有谋略,懂世故。他们身后是庞大的文官群体,其中利益关系盘根错杂,党同伐异相互倾轧,宦海沉浮里,清浊不明,忠奸难辨。
而如今,面对这一件事,他们极其罕见且默契地选择了站在一起,一体同心。
晏朝仍身着皇太子冠服,从容沉稳,仪态端庄得一丝不苟,与从前并无二致。她立于上首,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一众人,有不少朝臣已放肆大胆地抬眼同她对视,她目光淡淡一睇,暂不作声。
果真是朝廷要员基本齐全。然而阁臣里头,却差了陈修。她心下稍诧,却仍不动声色。
殿中气氛略显僵持,一片沉寂压抑。时间仿佛凝滞住,虽仅是片刻而已,他们却只觉这片刻如此漫长。
正当众人心思各异时,忽听闻一声宦官的尖厉嗓音刺破平静:“皇太子殿下驾到——”
这一声高唱情景如故,将底下众人拉回现实。或许是因为晏朝未曾改变的妆容,又或许是“太子”这一词天生自带的威势,不少人来不及细思,慌忙间下意识跪下去。
自古以来,太子乃国之根本。储君于所有人而言,象征着除皇帝之外的权位巅峰。
一直清醒持重的杨仞不慌不忙地下拜,口称殿下千岁。其余人见内阁首揆都如此,便也陆陆续续伏身行礼。
唯有寥寥几人仍固执着,鹤立鸡群般立在人群中,极为显眼。
晏朝瞥一眼剑拔弩张的三人,并不屑于同他们多言,连申辩的机会也懒得给,断然下令:“殿前失仪,先将此三人各杖五十,押入诏狱。”
三人中有两人是言官。弹劾纠察、谏奏箴诲乃言官本职,犯言直谏更是常有之事,百官不敢轻易得罪,态度强硬起来连天子亦无可奈何。
然而晏朝一上来就先对准这硬骨头抡了一棒,殿内众人堪堪回过神来,心底终于激起一阵不小的震荡。
而数名锦衣卫已奉命上前,其余官员仍埋首跪在地上,余光瞥见锦衣卫的身影,都本能地想要挪动避开。原本满腔热血理直气壮的三人此刻顾望四周,终于不由得慌乱起来。
中有一人即刻稳住了心神,立在原地满面凛然,无论如何被踢打也不肯就范跪倒。他一边奋力挣脱钳制,一边振臂高呼:“诸公——难道就当真要拥护一皇女为储为君吗!”
自然无人应答。
他愤懑不已,环首四顾,满殿朱紫,尽伏阶下,不禁心生苍凉:“泱泱大齐,后继无人乎?”
昂首望向前方,无畏地迎上晏朝的目光,他察觉到她的淡漠和轻蔑,较之从前更多了几分冷厉,竟有些令人生怵。他暗自咬牙——再威风,也终究不过是个女人。
然而依旧不可置信,为何皇帝未曾杀她,为何这满地臣僚肯跪她。
只是,他,一介微臣,绝不会卑躬屈节。
“臣要见陛下——”他拖长了嗓音,高声嚷着,拳打脚踢地挣扎,丝毫不顾及仪态,“你冒占国储,欺君罔上,忠孝两亏在前;如今刚愎专断,排除异己,贤明有失在后。此乃牝鸡司晨、祸国之兆,我大齐万不能毁在你的手中!
“……殿中的诸位大人皆是肱股之臣,享皇恩之荣禄,当尽忠君之职分,如今,就要恶紫夺朱、天下大乱了!尔等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大齐江山社稷,落入她的手中吗……
“这大殿中,难道都是些贪利负义、趋炎附势之徒吗!你们如何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天下人!建朝至今百余年,你们难道就忘了祖宗基业了吗!太|祖皇帝在天有灵,若知江山败落在一个女人身上……”
……
口不择言之下,眼见话越讲越荒唐,连其他官员都觉得不堪入耳,忍不住暗暗侧目。他笔直挺立的身形终于被击倒,锦衣卫去赌他的嘴,将人架出去。
愤愤不平的声音呜咽着,依稀可辨:“我要见陛下……”
晏朝拧眉听着这吵嚷声,末了一抬手,迈下台阶:“松开他。”
锦衣卫松了手,寸步不离地盯着他,并不敢任由他放肆。那官员得了自由,反倒端庄起来了,双目如炬,正色道:“……你若不许我等面见陛下,难不成是有挟天子以令天下之意吗!”
晏朝立住步子,并不答他的话,先问:“还不知你官居何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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