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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官员怔了怔,旋即沉声答:“吏科都给事中耿瑭。”
晏朝哦了声:“本宫有印象,去岁清算白存章余孽一案时,你刚果敢言,多所弹劾。”也的确算是个不畏权贵的直臣。
耿瑭脸色稍有缓和,胸中尽是浩然正气,坦荡道:“我乃六科言官,弹劾纠察是吾当尽之职分,肃清朝纲、维护道统我等亦责无旁贷。从前如是,现在亦如是!你今日就算堵得了耿瑭的口,堵不了科道言官的口,也赌不了朝廷百官的口,更堵不住天下悠悠众人之口!”
话音方落,忽听得极轻一声嗤笑。
“耿给事,冒占国储这一条罪,不知从何说起?”晏朝意味深长地一顿,口吻陡转凌厉,“本宫乃温惠皇后嫡出、陛下亲封皇太子,受有东宫册宝、祭过天地宗庙,宗人府玉牒属籍,诏书颁示天下,四海皆知——何来‘冒占’一说?”
“以女儿身冒充皇子,谋夺储君之位,难道不是冒占?如今你身份已大白于世,欺君之罪无可抵赖,还敢堂而皇之立于这大殿之上,受我大齐臣民朝拜!”
晏朝迈步向前,步步逼人:“本宫为何不敢?女儿身又如何,陛下一日未曾下诏废储,本宫就还是一日的皇太子!只要本宫还坐在东宫的位子上,就容不得你诋毁放肆!”
耿瑭怒目以视,眼风已化作利刃,死死钉在她身上,肺腑内一腔热血翻涌。
待得晏朝第三步迈出,他疾呼一声“窃国贼子,其罪当诛——”
便傲然一振官袍,转身朝乾清宫方向一跪,双手摘下官帽,高高捧起:“皇女乱政,国本倾危。臣耿瑭,今日死谏,以悟圣意,以警臣心!”
言罢豁然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视死如归地向数步外的朱漆大柱冲去。殿内当即一片哗然,众人抬头惊呼。
“拦住他!”晏朝短促喝道。
殿内侍卫已迅速围过去,一名内侍眼疾手快扯住了耿瑭的袖角,情急之下只得死死攥住,却到底没抓牢,任由那截衣衫从手中滑走。
眨眼间只听“砰”的一声,殿中死寂,气氛遽然沉重。
上百双眼凝视一处。无数双眼聚拢过来。青袍委地,鲜血横流。那一顶乌纱官帽从他怀里跌落,因帽翅撑着,又稳稳当当立回他身边。
近侧内侍连忙上前查看,却见耿瑭圆睁着眼,额头已血肉模糊,殷红血迹淌满脸庞,刺目且惨烈。只是人尚未气绝,他甚至垂了垂头,微弱地喘上一口气,还能挪动身子,看似是要起身。
朝臣中终于有了低低的议论声,众人未曾料到今日会有人死谏,一时皆有些无措。有人瞧出来耿瑭动作的意图是要再次寻死,不知是谁不轻不重地说了声“传太医吧”。
晏朝立在前首,漠然道一句:“不必了。”
她叫人按住耿瑭,望一眼他涣散的目光,向身边锦衣卫伸手:“施纶。”
那锦衣卫先是一怔,旋而会意,低头解下腰间佩刀,颤巍巍奉上去。晏朝却用左手接过,贴掌牢牢握住,身形要动,足尖立觉一沉。
“殿下不可!”
杨首辅终于反应过来,躜步上前:“死谏之臣,气节忠烈,君主纵使不纳谏,亦不应苛责降罪,更何况亲手斩杀?言官因谏诤而获罪,必然致使言路闭塞,本已属君主失德之大过。殿下此举,更要将天下文士置于何地?”
众人争相附和,却仍不过是观望之态。
晏朝冷笑,头也不回反问一句:“元辅以为,本宫要杀他,是因他直谏?”
不及杨仞回答,晏朝已提刀上前,众目睽睽之下,一道寒光闪过,刀身飞快送入耿瑭胸膛,动作干脆利落,未有丝毫犹豫。
耿瑭浑身一抖,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混在血腥味儿里,散去了。
殿内官员见她就这么无所顾忌地将人杀了,无不骇然失色,回过神才恍然意识到:即便眼前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太子是女儿身,却到底也是从生死战场回来的。那双手,曾亲自斩杀过凶悍的蒙古王子。
血腥味唤醒了一些隐隐作痛的回忆。
晏朝收回绣春刀递还给施纶,一面拿了帕子拭净双手,一面淡声吩咐宫人去收拾残局。方才回身,瞧见杨仞脸色略有些僵,便只缓声道:“让元辅受惊了。”
言毕移开眼,复命众官员平身。目光所及之处,有人起身,有人仍跪着;有人欲言又止,有人已迫不及待。
“我朝祖制,不杀言官,这……”
“世宗朝‘大礼议’时,被杖杀的言官还算少么?御史给事中犯颜谏诤、纠劾权奸乃其本职,若以死谏充节以谤讪君上,取道路之言而毁誉他人,也是尽职吗①?身为言官,言行有失,难道任由其恣无忌惮,不该治罪么?”
既要提祖制,那她便也暗引宝训之言驳回去。话却又未全然说明,有意诱得众人愤慨发言。
“……世宗皇帝厌薄言官,罔顾祖制,以致诤臣饮恨,直士寒心,实录中载其过失以警后世,殿下要学此荒谬之举吗?”
……
“臣下之罪,自有三司审理定刑,殿下随意赏罚,置法度于何顾?”
“况且世宗皇帝当时杖责大臣,再不济也是由锦衣卫掌刑,殿下身份尊贵宜应自重,怎能在文华殿上公然斩杀臣子!”
“当着百官的面斩杀死谏言官,殿下此举已不止是胁制言路,更是在折辱天下士大夫!”
“……附议!今日之事若传出去,举朝官宦、科第学子如何能不寒心,朝廷威信何在,教天下如何宾服!”
“耿瑭死谏陛下,殿下非但未将谏言呈达圣听,更是专权僭越,行此荒悖之举。圣躬违和,殿下不但不忧圣体,不为君父分忧,反而放纵弄权,陷君父于不义之地,此为臣子当行之事乎?”
“……为人臣,未尽监国之责,乃是不忠;为人子,不悟奉亲之道,乃是不孝。”
……
“陛下未曾下废储圣旨,臣等不敢怠慢失礼,仍尊殿下为太子。只是太子殿下毕竟还是储君,也敢拿世宗皇帝自比吗?”
……
晏朝神色自若地立于上首,耳边质问此起彼伏,每一句都坚定洪亮、掷地有声,一字一字要将她钉死在十恶不赦的刑架上。
听着众人连珠炮似的责难,她也并不恼,只是将眸子一沉,心下暗自思量着,要一步步算计得事态朝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
下方虽则声势浩大,细细去辨,却也能察觉出来,他们是有所收敛的。
言官们心知肚明耿瑭是因着什么死的,只是他们如何肯轻易认输,势必替耿瑭讨回个公道,也想为朝中谏臣将这一局扳回来。
这就够了。
纵使他们平素纠劾再如何地面面俱到、吹毛求疵,所能集中的重点一时只能有一个,双管齐下必有偏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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