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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将辅国公府和相府内外映照得一片金红,喜庆之色几乎要流淌出来。仆役们穿着崭新的衣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穿梭忙碌,进行着最后的布置。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那么祥和,仿佛昨夜那场暴雨和随之而来的暗流从未存在过。
但只有身处漩涡中心的人才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是怎样惊心动魄的博弈。
萧逐渊已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常服,准备接待一些提前上门道贺的亲近宗室和重臣。他站在镜前,由着侍从为他整理衣冠,镜中的男子面容冷峻,眼神深邃,看不出丝毫波澜,唯有他自己知道,那绷紧的下颌线条和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今日,他将迎娶他心爱的女子,却也必须在同一日,与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做最后的了断。这份交织着极致喜悦与极致危险的感觉,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缓慢燃烧。
“世子,胡大掌柜那边有动静了。”青鸾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喧闹的筹备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他带着那个锦盒,没有去商会,而是直接往城西的普济寺去了。”
“普济寺?”萧逐渊眉峰微蹙,侍从正为他系上最后一根玉带,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但眼神却骤然锐利起来。那是京城香火最盛的寺庙之一,今日因他大婚,皇室和诸多勋贵都会前往祈福,人员混杂,确实是交接物品、隐藏行踪的好地方。“看来,他们是打算在寺里完成最后的传递。我们的人跟上了吗?”
“跟上了,都是最顶尖的好手,混在香客之中。只要他们进行交接,我们就能人赃并获。”
“不够。”萧逐渊断然否定,他转过身,目光穿透窗棂,仿佛能看见那座香烟缭绕的寺庙,“普济寺人多眼杂,一旦动手,极易引起骚乱,打草惊蛇。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截获‘梦蝶引’,更要揪出接收它的人,以及背后真正的主使。”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流星,“改变计划,让我们的人只盯不死,记录下所有与胡大掌柜接触的可疑人员。重点放在他离开普济寺之后,看他最终会把东西交给谁,或者……带到哪里去。记住,我要的是连根拔起,不是只掐掉一片叶子。”
他要放长线,钓大鱼。哪怕冒一些风险,也必须在今日将这根毒刺彻底拔除!他绝不允许任何隐患,存在于他与时若的未来里。
“是!”青鸾感受到那份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凛然领命,立刻转身去传达新的指令。
萧逐渊整理好衣袖,那冰凉的丝绸触感让他沸腾的心绪稍稍冷却。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焦灼与冷厉都深深压入眼底,换上一副符合今日场合的、沉稳持重的面容,迈步向外走去。前厅已经传来了宾客的寒暄声,他必须去应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每一步,他都走得沉稳有力,仿佛脚下不是光洁的地板,而是即将迎来血与火交锋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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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心苑内,时若也已沐浴更衣,穿上了较为庄重的吉服,准备接受族中女眷和诰命夫人们的正式拜贺。安禾和青穗正为她做着最后的妆点,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的香粉和头油的气息。
“小姐,您看这簪子戴这里可好?”安禾拿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时若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有些恍惚。镜中人眉眼精致,气度沉静,华美的服饰将她衬托得如同画中仙子,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炫目光彩。这曾是她梦中期待过的场景,可当它真正来临时,心头却被更沉重的情绪占据。她知道,逐渊此刻定然面临着巨大的压力,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绝不会让他们轻易完成这场婚礼。
她接过青穗递来的、萧逐渊刚刚命人火送来的关于“梦蝶引”的密信,指尖甚至能感受到传递者奔跑后的余温。她快浏览着上面简洁却令人心惊的描述——“无色无味,需特殊容器封存,燃之致幻,效力迅猛……”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是坠入了冰窖。果然是最难防备的香气!对方竟然找到了如此罕见阴毒之物,其决心和能量,远她的想象。
她不动声色地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橘黄色的火苗吞噬那些致命的字眼,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危险也一并焚毁。然后,她转向青穗,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她们三人能听见:“将我昨夜配好的‘试香散’分装成小包,你和安禾贴身藏着。今日所有进入这院子的香氛、脂粉、甚至熏过香的衣物,都要格外留意,一旦现异常,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不对劲的气味,立刻示意我,绝不能犹豫。”
“是,小姐。”青穗郑重点头,眼神坚毅,她迅取出几个早就准备好的、用料普通毫不起眼的小香囊,将那些淡灰色的药粉小心装入,分给安禾和自己,仔细地塞进贴身的衣袋里。安禾也学着她的样子,紧紧捂住放香囊的位置,小脸绷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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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若又忍不住拿起梳妆台上那对李贵妃送来的赤金如意。沉甸甸的,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这东西,真的只是一个用来混淆视听的幌子吗?还是说,它本身就藏着什么她尚未现的、更精巧的机关?她已经反复检查过无数遍,确无异常,但那种如芒在背、仿佛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这或许就是直觉,一种在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后磨练出的、对危险的本能感知。
“小姐,时辰差不多了,夫人和几位宗室王妃已经快到二门了。”门外传来小丫鬟清晰的通报声,打破了室内的凝滞。
时若敛起所有翻腾的心绪,强迫自己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逐渊的担忧都深深埋藏起来。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勾勒出一个温婉得体的、符合安乐县主和未来世子妃身份的浅笑,那笑容完美无瑕,却未真正抵达眼底。她站起身,繁复的吉服裙摆曳地,出沙沙的轻响:“走吧。”
前院的喧闹声、丝竹声隐隐传来,衬得内院更加安静,而这种安静,却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压抑,每一秒都漫长得令人心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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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济寺内,此刻已是人山人海,香客如织。诵经声、钟磬声、鼎沸的人语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庄严又热闹的气氛。胡大掌柜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绸衫,手里捧着那个锦缎包裹的盒子,如同一个寻常的富家香客,在各大殿宇间穿梭,看似虔诚礼拜,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狡猾的狐狸,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人群。
他在一尊香火相对冷清的偏殿观音像前驻足,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然后双手合十,默默祷祝片刻,姿态无可挑剔。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头戴宽檐斗笠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靠近他,两人在躬身拜拜的身形交错的一刹那,那锦盒已然易主。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流畅自然,在摩肩接踵、各自忙碌的香客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仿佛只是两个陌生香客无意的碰撞。
胡大掌柜仿佛无事生,连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继续向前走去,很快便消失在涌动的人潮中。而那个斗笠男子则捧着那关系重大的盒子,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却异常沉稳地穿过人群,七拐八绕,利用殿宇和树木的遮挡,最终竟然……进入了寺中专为皇室成员准备的、守卫明显森严了许多的禅院区域!
消息通过特殊的渠道,几乎在第一时间就传回了正在宾客中周旋的萧逐渊耳中。
他正举杯与一位辈分极高的老亲王寒暄,听到青鸾借着上前斟酒的机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耳语递来的密报时,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杯中清澈的酒液微微晃动。禅院区域!果然还是牵扯到了皇室中人!是贼心不死的昭阳公主?还是那个看似与世无争的李贵妃?亦或是……还有其他隐藏在更深处的、连他都尚未察觉的势力?
他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略显谦逊的微笑,与老亲王说着吉祥的祝词,心中却已翻起滔天巨浪,杀意与冷静交织。对方将最终的执行点放在守卫森严的普济寺禅院,是打算在那里直接动手,利用皇室地盘的特殊性让他们投鼠忌器?还是仅仅为了绝对安全地完成物品的转移?那个斗笠男子,是最终的执行者,还是又一个负责传递的小卒?
“让我们的人,想办法确认那个斗笠男子的身份,以及他进入禅院后接触了谁。但记住,”萧逐渊借着仰头饮酒的动作,袖袍遮掩下,对侍立身后的青鸾低语,声音冷彻骨髓,“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能在禅院区域内动手!那里是皇室清修之地,不容有失。”在皇室的地盘上动手,风险太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甚至会连累整个辅国公府。他必须找到更稳妥的时机。
“明白!属下会让他们见机行事,只盯不抓。”青鸾低声应道,悄然退下。
吉时在一点点逼近,府内的喜庆氛围越来越浓,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祝福之声不绝于耳。然而,萧逐渊却感觉仿佛能听到命运齿轮咔哒转动的声响,越来越急,越来越近,正精准地走向那个未知的、却注定充满凶险的时刻。他端着酒杯,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满堂宾客,那些真诚的笑脸、虚伪的奉承、好奇的张望背后,是否就隐藏着那个欲置他和时若于死地的敌人?那冰冷的杀机,是否就混杂在这满室的酒香与喜庆之中?
他仰头,将杯中那略显辛辣的御酒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滑入喉管,带来一丝近乎疼痛的清醒,也燃起他胸中更盛的斗志。
无论如何,这场戏,他必须唱到最后,而且要唱得漂亮。而且,他才是那个注定要掀翻棋盘、掌控全局的人!为了身后那个即将与他拜堂的女子,他绝不允许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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