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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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寻常烟火（第1页）

入了冬，京城的风便带上了凛冽的寒意。清水河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家家户户的窗棂都糊上了厚实的棉纸，灶膛里的火也比往日烧得更旺些。

“云记”的生意却并未因天寒而冷清，反而因着那热腾腾、甜滋滋的糕点，更添了几分暖意。云妮儿适时地推出了几款冬令点心，比如加入了姜汁和红糖的暖身糕，用大量猪油和坚果制作的、极其耐放且能量十足的什锦酥，竟也颇受欢迎。那浓郁的香气从铺子里飘出来，勾得行人不自觉地停下脚步，进来买上几块，揣在怀里，仿佛就揣住了一小团对抗严寒的暖意。

贺安去宋老先生那里求学的次数，已固定为每旬三次。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蓝布棉袍，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在院中就着微光活动片刻筋骨，然后回屋读书习字。

云妮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既有欣慰，也有盘算。弟弟进学，笔墨纸砚、书籍、乃至日后可能的开销，都不是小数目。她与珊瑚商议后，决定将老铺面后院一小块闲置的地方收拾出来，尝试着在保持现有点心品质的前提下，增加一些制作相对简单、但可以走量的品种，专供几家合作稳定的茶楼，以扩大营收。这个想法得到了珊瑚的认可，她甚至主动提出，可以由她去与那几家茶楼重新洽谈供货细节，争取一个更有利的价格。

这一日，雪后初晴，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铺子里来了位熟客，是附近一位以刺绣闻名的苏娘子。她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说是她的侄女，爹娘在南方跑生意，托她照看一段时日。

那小姑娘生得玉雪可爱，白皙的脸上冻的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里水汪汪的，似乎刚哭过，还有些怯生生的，紧紧攥着苏娘子的衣角。苏娘子无奈地对云妮儿叹道：“这孩子想家，早上起来便闹着要爹娘，怎么哄都不行。我带她出来走走，闻到你这儿的香味，非要进来。”

云妮儿见状，心下柔软。她转身从柜台里取出一块刚出炉的、做成小兔子形状的豆沙包，那兔子耳朵还用红豆点缀着，活灵活现。她蹲下身，将点心递到小姑娘面前，声音放得极轻柔：“小妹妹，你看，这是什么？”

小姑娘的注意力被那可爱的小兔子吸引，泪汪汪的大眼睛眨了眨，迟疑地伸出小手。

“给你吃，甜甜的，软软的，让小兔子跑到你肚子里睡觉，好不好？”云妮儿笑着，将点心放在她小小的掌心里。

小姑娘拿着兔子包，睁着大眼睛瞧了又瞧，舍不得下口，但是甜香的味道太诱人了，她忍不住小口咬了一下，当豆沙的甜香在口中化开的时候，她脸上终于露出了甜甜的笑意，苏娘子松了口气，连连向云妮儿道谢。

这时，一直在里间安静看书的贺安闻声走了出来。他看到那小姑娘，脚步顿了顿，然后走到她面前，从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布包里，拿出一张他平日练字用的、裁切整齐的纸，三两下便折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鹤，递了过去：“小妹妹，这个，送给你。”

小姑娘看着那精致的纸鹤，眼睛更亮了，一手拿着兔子包，一手接过纸鹤，破涕为笑，苏娘子又是惊讶又是感激，对着贺安连连称赞。

贺安微微红了耳根，没说什么，只对苏娘子礼貌地点了点头，便又退回里间继续看书了。

云妮儿看着弟弟的背影，心中感慨那个曾经需要人呵护的幼弟，如今是真的长大了。

傍晚，那位不爱说话的军爷又来了，他似乎是真的不怕冷，依旧穿着那身略显单薄的劲装，只是肩头还落了些未化的雪花。他照例要了一碗糖蒸酥酪，还是坐在老位置，天气实在太冷，云妮儿让雨妮儿给他上了一小杯自家酿的、温过的桂花酒，低声道：“军爷，天寒，喝杯酒暖暖身子吧，不算在点心钱里。”

那军爷抬眸看了云妮儿一眼，仍旧没说什么，但也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致谢。他默默地吃着酥酪，偶尔端起那杯温酒小抿一口，橘黄的灯火映着他冷硬的侧脸，窗外是渐沉的暮色与零星飘起的雪花，铺子里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虽然云妮儿自觉有些失了礼数，但她仍然忍不住看着他吃，因为平常的客人通常都是将糕点带回家吃的，极少能看到食客品尝时的表情，对于做食物的人来说，成就感莫过于此，虽然这位客人不言不语，但却吃得有滋有味，这就够了。

军爷吃完，放下银钱，依旧是出许多的数目。起身时，他目光再次扫过墙上贺安新写的一张招贴，这次写的是“新到暖身姜糖糕”，字迹比之前又稳健了几分，他的目光停留片刻，依旧没说什么，掀帘走入暮色风雪之中。

“这位军爷，也不知是哪里人，大冷天的，连件厚裘衣也不穿。”贺母一边收拾着碗盏，一边低声念叨。

云妮儿望着那晃动的门帘，心中也泛起一丝涟漪。这个人，像一座沉默的孤峰，带着满身的故事与风霜，却独独偏爱这一碗寻常的酥酪。或许，在这偌大的京城，在这寒冷的冬夜，这间小小的糕点铺子，这点温暖的甜香，便是他所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慰藉之一吧。

夜色渐浓，铺子打了烊。一家人围坐在暖烘烘的堂屋里，贺安在灯下温书，贺母做着针线，云妮儿和泽兰、雨妮儿核算着一天的账目，偶尔低声交谈，珊瑚坐在窗下，就着一盏小灯翻阅着一本杂记，火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跳跃。云妮儿看着这一切竟起了呆，这和谐又温暖的画面让她心里升起了一丝寻常烟火的幸福感，她像个旁观者一般望着这画里的一切，但她也是这画里的的一部分。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灯火可亲，言笑晏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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